愧然
诸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撑起身子,白发垂落在盖聂胸前,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眼神闪烁,像是被看穿心思后的慌乱,又带着几分倔强。

    “…嗯……就是、想你了…。”

    盖聂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颈,指尖穿过如霜的白发,触到她微凉的肌肤。

    他本想说:阿云,不必这样。

    可:“…若你愿意,便也……。”

    ……

    这一夜他们拥抱了很久,盖聂的身体好烫,烫得她又想起那夜血腥味混着的勿忘草香味,此时她仍在下坠、再次下坠,永不停歇地被温暖挟持着。

    她预感:这一去,便是最后一去,待她归来,“骨肉不再分离,人与人不再纷争”,也再没有生离,没有死别。

    盖聂吻着顾御诸的手心,像是想要留住这一温存。

    “这次我没有把握,”顾御诸皱眉,“……说着去寻仇,我却不知道该寻谁。我只是多了能不向东皇太一低头的权利,又要稳住卫庄留下颜路……”她顿住,

    “很难。”

    二十年来,盖聂首次见她认为一件事难办却不有趣。她背负的太多,与自己不一般:那并非所谓“天下”。是更为晦涩的、彼此交织,复杂而沉重,构成她笑的底色、情冢。

    即使如此,也愿再与那笑相伴。

    他将菊露给了她。她将夜荼给了他。

    顾御诸摩挲着菊露温柔的“刃”,浅笑说:“还是觉得,菊露比渊虹适合你。”

    盖聂的眼很盈盈:“或许,也很适合你。”

    顾御诸笑一声,有些寒意,更多是无奈:“可惜,得用夜荼到死咯。不过——”

    她将菊露剑尖对准盖聂的喉结,“今日换换口味——用用剑圣盖聂亲手雕的木剑。”

    顾御诸执夜荼多年,刀出必饮血,而菊露于她,恰似一场未竟的宽恕——对宿命,亦或对自己。她看得出盖聂的意思。剑第一次被他赋予意义。

    盖聂不顾喉前剑锋,仍浅笑为顾御诸别起鬓发。

    “记得回家。”

    ……

    次日。得知彭城陷落的项少羽震怒,留部将继续牵制齐军,亲率三万精锐骑兵星夜南下。楚军轻装疾行,绕过联军斥候,于拂晓时分突然自萧县杀出,直插联军腹地。

    项少羽将骑兵分为三路——左路由季布率领,迂回至彭城西侧,切断联军退路;右路由钟离昧统领,突击联军侧翼;中路项少羽亲率项家精锐,直冲刘季中军大营。

    顾御诸赶来之时,感到阴阳家众高层不祥的内力:月神、湘君、湘夫人、两司命、星魂以及——太一。她嘱咐盖聂——千万不要与阴阳家交手,而后只身前往内力最深重处拦截。

    忽闻战马嘶鸣,楚军已如狂风般席卷而来。联军仓促应战,指挥系统瞬间崩溃,各部自相冲撞,阵型大乱。项少羽身先士卒,持破阵霸王枪冲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楚军铁骑来回冲杀,联军尸骸堆积如山。至正午时分,汉军已折损十余万,残部溃不成军,向泗水方向逃窜。

    顾御诸便立于泗水之畔。

    顾御诸的衣角染着斑驳血迹,她不曾出刃。她抬眸,阴阳家众人尚未完全显形,便已被她之气锁定。

    "少装。"——

    二字轻吐,音浪如陨。

    月神的银纱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细纹,星魂指尖的紫焰尚未燃起便已熄灭,湘君与湘夫人周身的水木之气骤然溃散。虚空震颤,阴阳家众人被生生逼出真身,却不见东皇太一。

    "你——"星魂面色骤变。

    顾御诸未语,只是向前一步。

    整片战场的地面猛然下沉三寸,泗水逆流倒卷。

    "顾御诸。"月神的声音从星幕深处传来,"你可知自己为何斩不死?"

    顾御诸轻笑:"你也配问我生死?"

    顾御诸微微抬手,少司命的翡翠发簪便裂成两半。这个从未显露情绪的少女首次睁大双眼——她修炼多年的万叶飞花术,此刻竟连一片叶子都召不出来。

    整片战场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飘落的血滴凝固在半空,扬起的尘土静止不动,连呼啸的风声都戛然而止。

    虚空之中,一道无形的目光穿透而来。

    顾御诸感到有冰冷的东西探入她的神识,那触感不似人类,更像是某种亘古存在的意志。她的神识海被粗暴地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