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说起了和项少羽的认识,从盖聂在残月谷受伤昏迷,到在墨家迷宫共同勘破难题,他讲得眉飞色舞,讲得顾盼神飞。
这些皆是顾御诸缺席的岁月,她虽听得专注,却并非真想知悉往事。只听那曾神采飞扬的少年变得如此狠戾,她须提前咽下这份惋惜,以免来日需亲手了结项少羽时心软。痛楚当嚼,嚼至糜烂——非痛碎,即齿断。
“天明会因这些回忆而心软么?”顾御诸忽问,令荆天明一怔。她不再视他为孩童,有些残酷,他必须直面。遂续问:“将来你的剑或会染他的血。”
盖聂的睫毛颤了颤。
“与我情如兄弟的项少羽,早就死了。”荆天明甚至没有语气,就好像他已经回答过多次同样的问题。
这是顾御诸最钟意的答案。可她还是问:“作为巨子,此般想好吗?”
荆天明皱起眉:“项少羽屠杀无辜、背弃誓言,早就不是墨家所支持的势力。‘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就是作为巨子,我才不能念及旧情。”
盖聂听言 有所震撼。
荆天明这般大义凛然,不像源于自己。盖聂在他身上窥见顾御诸与荆轲的影子,甚至——与嬴政重叠。
他总教导天明何谓“强者”、何谓“侠”、何谓“成败”,却未料他早已成熟如斯。自己如他年岁时在做什么?不过庖厨习剑,追逐浮花般的“梦想”。较之天明,自己所承担何其渺茫?他说十年磨一剑,却不及天明成长之速。
这三个在他生命中刻下浓重记号的人于此时汇成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照彻过他,使他的罪恶得到救赎。天之将明、天之将明——
他看着顾御诸温柔地摸着荆天明的前发,竟然湿润了。
“你可想杀盖聂。”
她眸中蓦地掠过一丝戾气。
荆天明毅然道:“不。但——我会打败他。”
顾御诸听言大笑起来,不住地拍了拍盖聂的肩膀。
机关城内回荡着她戏谑不羁的笑声,可她倏地停止发声,猛然转向荆天明:“天明,你我之间,作个誓言罢。”
她还将天明当孩子。
“我可以让盖聂活到你打败他那天,而你——必须靠你手上的剑打败他。”
四下一时寂然。顾御诸不解荆天明为何犹豫。正欲再言,却被他打断。
“姐姐,你比大叔都要好。”
顾御诸眯眼。
你笑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荆天明看着顾御诸的面庞。
一条既不用背叛阿爹和墨家、也不用背叛大叔的路。
荆天明目光灼灼:
“不必存心激励我,我的病好了,我的记忆也恢复了,甚至前几天我还得到了月儿的消息,我并没有因记忆或身世烦恼。而我阿爹——我听小高说过了,我知道刚开始他为什么那样讨厌大叔,可我并不讨厌大叔啊。真的,相比起我爹,我似乎更喜欢亲近大叔,我又怕对不起我爹,就想到打败大叔,然后我就可以和每个人和和乐乐地生活了。
可是阿云姐姐,我对不起的是你啊。
你在咸阳的时候,大叔总是和我说起你,还有你前几天昏迷,我才知道你做了那么多。两年前在桑海你为了保护我们受了那样重的伤,而你又因为我的病……我以为你和大叔无所不能,只要有你们在我就不会害怕,可是、你昏迷了那么久——”
顾御诸的鼻头隐隐发酸,荆天明也有了些许鼻音;盖聂这样安静听着,心中无比动容。
“我只想让姐姐和大叔轻松一点。你们都把自己交出去了,我也可以保护你们!”
顾御诸猛地拥抱住了荆天明,她无言,但实在不愿再在天明面前落泪,所以她不敢说话,只是体会着天明温暖的身体。然后,她感到又一束温柔的体温怀抱住了自己。
……
她张开眼时,已经处于墨家的房间内。窗外又飘起了小雪,她看不见,但听见耳边有热水煮沸的声音。
“姐姐你醒啦!来喝口水。”顾御诸又看见那团金色的火,她坐起身缓缓抬手,接下了荆天明递来的热水。
“我睡了多久?”顾御诸问。
“嗯,没睡多久,也就四个多时辰罢。”
……那也够久了。
“什么时辰了?你大叔呢?”
“这会儿刚过戌时,大伙忙着整罗晚饭呢,大叔看你睡得沉,就去端饭来房里用。估计快回来了。”
顾御诸喝了口热水,一阵阵温暖在心中化开。她不自觉地笑了一声,这一笑不戏谑不骄傲,当她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重现不了那笑。
“姐姐,我给你捏肩罢!”荆天明突然说。
“嗯?”顾御诸歪歪头,显然没理解这句话。
“我和雪女姐学的,听说对身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