盎然

    如盖聂所言,即便恢复记忆,天明也只知嬴政为其养父。弑父之仇与养育之恩孰轻孰重,顾御诸难以权衡。

    但她仍要盖聂亲口告知真相:是他手刃荆轲。这是盖聂逃不掉的宿债。

    至于天明是否愿追回记忆,尚未可知。顾御诸观其眉目间几分似盖聂风骨,心想他大抵会选择向前。

    若盖聂真死于天明剑下,她便去轮回中寻觅。如是想定。

    她靠在盖聂怀中,突然说起:“你可知我为什么救人吗?直至近日我自己才想明白是如何一回事。”

    “依阿云往日所说,是尊师所愿。”

    “我若说全然是为了自己,你作何想?”

    盖聂却微微摇头,眼里含着少许光亮。

    顾御诸哑笑一声,续道:“见死难而仍动心忍性,这是先生给我的功课;但我总用这些搪塞,是因为我也并不明白。……盖聂,我的罪孽太深,就像一片泥沼使我深深陷入,而我却毅然地不知疲惫地加深着那罪孽;我知道无论挽救多少人的命都抵不过我灵魂上缠绕着的无辜之人的念想,而我救人也并非改悔或赎罪,而是——我对自己的宽慰。

    “小庄说的未必全错,安宁是鲜血铸成的。而这罪孽我仍将延续。永不悔改。”

    言至此她忽轻笑:“还挺帅。”

    抬眸却迎上盖聂含笑的温柔目光,一时怔然。

    盖聂看着她因坦诚而微蹙的眉心,因困倦而低垂的眼睫,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暖意竟盖过了所有震撼。

    ——你可知这世上又有几人,能选择以拯救他人来宽慰自己。无法摆脱的过去和无法洗净的血色共存。在这泥沼中,固执地想要抓住一点能让自己继续前行的意义。

    不必言及罪孽深浅,亦不必衡量救赎几何。

    “与阿云一起,我感到很幸福。”

    盖聂突如其来的表白让顾御诸一时面红:“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盖聂浅笑不语,自衣襟取出一物,竟是传音琉璃子。

    她惊讶问:“他给你这个了?…”

    盖聂将琉璃子交给顾御诸,“尊师嘱托,待阿云再落泪时转交于你。”

    “不不…我是说他居然给了你…先生他、很小心眼的。”

    “至少是为阿云考量。”

    嗯,也是。

    琉璃子触手微凉,贴在耳畔时,却仿佛有温润的潮汐声自极遥远的地方涌来。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得近乎淡漠,却像一枚最精准的银针,瞬间刺入她意识最核心、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梳理明白的混沌之地。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周旋”。

    周遭的一切声响——帐外的风声、远处的更漏、甚至身边盖聂平稳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骤然退去,被一种绝对的寂静所取代。

    她几乎要失笑出声,却又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与罪孽周旋,与慈悲周旋;与永生周旋,与倦怠周旋;与所救之人周旋,与所负之人周旋。

    盖聂听不见其中内容,只听顾御诸重重复读: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她缓缓放下琉璃子,指尖却微微收紧,将其攥入掌心。那微小的器物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盖聂,”她抬眼看向盖聂,眼中所有复杂的波澜都已平息,只余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清明,“我明天召集有关之人,商讨天明咒印一事——你做好防护!”

    “防护?…”

    “对!就是、天也冷了,穿厚些。”

    盖聂不解其意,却见她眸中倦意氤氲。交代完毕已是螓首低垂。

    盖聂向前挪了挪,让她安稳倚靠。

    “盖聂…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看星星、看月亮…采芦花、赶蝴蝶……我们…”她的话含糊极了,可盖聂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就在草地上…晒太阳…架着舟、去追大司命………”

    尽是孩提般的憧憬。盖聂轻笑,满心怜惜。

    “阿云,终有一日,我们不必再碰世间利刃。”

    轻声细语,不知她可曾听见。

    她的声音越发弱:“不行…这个——

    切菜很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