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明面上下落不明,顾御诸却知其行踪;燕国铜盒由燕太子丹守护,高月是燕国王室血脉的继承者,她是解开秘密的核心人物,然而荆天明继承了燕丹深厚内力,其存在不可小觑;楚国铜盒已知在楚南公手上,然而这已是三年前的信息,如今还需追查。
事到如今,所剩赵、魏、齐、秦四国,仍可织成一网因缘。顾御诸便与这张网千丝万缕。
齐国。农家创始人田文、前任侠魁田光、被迫手刃田光的吴旷。
不等顾御诸再度询问,颜路便续答道:“言真正的生父是赵国武安君李牧——”他蓦然昂首,好似目光清明,“听闻…是于赵国牢中中阴阳咒印而死。”
魏国。魏无忌、含光、颜路。
不可再查下去了,她知道。
“路——”顾御诸猛地攥住颜路衣袖,她有些哽咽,“你…不倦么?…”
颜路是温和、内敛、不争的。但他却被卷入了苍龙七宿、帝国纷争、百家恩怨这些巨大的漩涡中心。因承诺、情义和身份,不得不承受一切。他本不必如此辛苦。
他的眼、他的思、他的眠,他本不必失去。
只见颜路轻柔摇头,他哑笑一声:“二十年来,老师让我守着含光和这些,我早已习惯。唯独倦的,只是思起小圣贤庄,彻夜难眠。…”
自入咸阳宫,他几乎未曾安眠,非不能睡,而是惧梦——梦中总见小圣贤庄没入火海、伏念颈间绽开的血雾。
顾御诸静望着他,目光疼惜般。
“你在看我么?”颜路轻轻问。
“你还信我么?…”她问。
“此言何出呢?”颜路有些无措。
“两年前我擅自许诺盖聂未应言,现在我答应嬴政保住扶苏却也失信。我还能做到吗?我的内力恢复了,但世事无常,总有我所无法估量的。我想承诺你拿回太阿和含光,却害怕了。”
“世人皆知雾里云仙云尧与花中隐虎季布最重承诺,可阿云如今这般…确实过于苛刻了。如你所说,世事难料,人所不能及实为正常,而你也不过是这天地间的一名人罢了,何必如此。”
“‘人’么,”顾御诸轻笑一声,“我倒也希望自己可以被称作人。……如今这般兵非兵,人非人,或许确是我的归宿。”
“人”之究竟。百年来,她始终未能参透。天道人道互相煎熬,愈想忘记愈看不清,愈要放手愈是灼烧。何必再执迷。先生言所谓爱与恕,她不也已做到了么。
既完成先生所期,是要为自己赎赎罪了。
但颜路说她变了,或许正变于此。
从结果来看,至少这百余载她未虚度。不亏。
心绪百转,终又自我消解。话出口时,她已释然。其后几句不过笑谈,颜路却听得分外认真,面露忧色。
“不必苛责自己。尽力而为,凭心而动,便是矣。”
“呵,”顾御诸轻笑一声,语带明澈与自信,“尽力?若我当真尽力,这世间除生死之外,无不可为。”
颜路轻叹:“阿云需保护好自己,想利用它的人如许,再当入世,你会很辛苦。”
“路呵,你太聪明,怎不休息一时?”
颜路还欲开口,却见顾御诸指尖泛起浅金微光,轻轻落在他系着白绸的额前。暖流如春风拂过眼眶,缓缓渗入识海。
“好好歇息。”她声线放得极柔,怕惊扰已然黑暗的世界,“今夜不守夜,也不做梦。”
颜路微微侧首似要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轻叹没入夜色。渗血的绸布下眼睫轻颤,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顾御诸凝视着颜路沉睡的侧脸,月光将他眼上白绸映出皎洁的轮廓。
她缓缓起身,指尖在颜路周围的地面轻轻划过,设下一道无形的法阵,又为他覆上一层薄衣,这才退入树影之中。
衣袂掠过草尖时带起细微声响,她回望一眼——颜路依然沉静安睡,呼吸平稳得仿佛与夜风融为一体。转身时香炉雪青的衣袍在月下泛起流水般的光泽。
她像一片云影飘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