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改
   如今,她试图以自由意志去爱一个人,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表达爱的方式,竟残留着旧主的刻痕。

    她害怕自己爱的并非盖聂本身,而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足以让她同样交付性命与信仰的、强大而孤独的影子。

    但此名若由挚人唤出,不知会唤起对谁的思念。

    她也想知道答案。

    盖聂明白此名含义,却总不敢叫出口。自认比不上她的师父,便满足于"阿云"的称呼。此刻她突然邀请他进入精神,让他既惶恐又珍视。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神情平静。

    只见她走近。如今再赘述她姿态的美好已经多余,只有月影被风吹得摇晃。

    他轻牵她手腕,小心翼翼,若即若离。

    她却突然莞尔,随即垂眼。

    “…这次悠闲的时光怕是不多了,"她勾住盖聂的小指,抬眼道:"不睡的话,陪我走走?"

    夜间只有月光照明,不时也会出现一些萤火,但理应是看不清彼此表情的。两人轻贴着肩走在一起,顾御诸隐约能感到盖聂膀上的轮廓。

    “在世人眼中,你是恶人,却又值得尊敬…而……”她语气轻柔,似乎有着从未有过的怜爱。

    而谁又来理解你往复轮回般的挥剑,带走的是那些毫不熟悉而无冤仇的生命,而若半途而废,剑下的亡魂又算什么…救赎、杀念;怨恨、仁慈…你毫无退路。我——

    同样没有。……

    她摇摇头,转变了话题:“我很好奇,你在我命里的重量。你的眼睛、你的形状、你的话语以及死……说来惭愧。盖聂,你愿意听听我的家乡吗…。”

    即使周遭黑暗,顾御诸也能看到盖聂的眼中那束坚定温情的光。顾御诸似是下定决心,停下了脚步,徐徐转身,抬首向皓彩。

    "桃源…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她语气中满是追忆,描绘着那个世外仙境。

    世间…真有这样的地方么,盖聂想。

    “我的桃源在另一个世间。”

    “我曾与你说过,一潭深渊中…我从未见过生育我之人,只是无限炼狱中先生将我拽出。

    我对他的崇拜几乎让我变成一件兵器。即使是宁静安定,表面之下的肮脏永远流动……我或许从十岁就开始杀人,那些人该杀,但我只是挥刀,并不思考原因——知晓原因于我毫无意义,我挥刀的理由只有先生。

    夜荼是他的兵器,他想终结一切肮脏……我便是清扫工具…但他变了——不、他不变的。他只是在他可洞察一切的眼里又添了一个我……”

    盖聂的无名指抽了抽。

    “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总是爱着他的……我把命交给他,就像你有时把命交给我——”

    她哼了一声,明媚笑了:“而我杀了他。就用夜荼……这美丽血腥的武器。”她将刀弹出一截,夜荼纯白的刀身只映着月光就在夜中到了刺眼的地步,刀光映射在顾御诸眼周。

    盖聂不言,只盯着夜荼的刀身。

    “而我向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告诉你我曾经有一个爱人,而我把他杀了。我是想同你说——我同样爱你,却发现这是一份单独为你的、不受他影响的……与你在一起后我常想:我难道忘了他了吗?却发现我仍然爱他……但我也爱你,你能理解吗?你会怪我吗?我不是只爱你一个,我的心里还装着一个死人……

    他我忘不了,你我也同样不忘,假如你想,我立刻把心剖出来给你……”

    盖聂听言,心却紧缩。

    “盖某…——”

    “——盖聂,别说别的了。言语总是误会的源泉。你看我——”她轻轻拽住盖聂的前襟。

    “此恨不关风月。我们相处一会儿………”

    盖聂却忽地有些失力地怀抱住了顾御诸,使顾御诸惊奇,但也背理地喜爱这种感觉。盖聂的鼻息打在自己的后颈,她听见盖聂的心跳伴着浪的声音那样乱…他似乎想表达什么,却总不喜言语。

    “盖聂,至少眼前,我们只‘你我’可好?我们不要生离,也没有死别,我和你——我们共尘与芳。”

    盖聂颔首。

    “盖聂,

    你心里、还有我么……”

    盖聂一言,却被清晰镌刻。

    千载月光,来时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