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伸手摸了摸湿润的太阳穴,才发现眼泪早已泛滥。
“我其实不想那样的……我也想和阿娘好好相处,想和邻家阿姐那样,做个孝顺贴心的女儿。可是每每我和阿娘一面对面,说出的就都是伤人的话。从前,还有阿兄缓和我们,可那一日,阿兄得知自己再不能提笔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
“我那个时候以为,离开沈家,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阿娘只养阿兄就不必那么辛苦了,阿兄不必日日对着我或许就会慢慢不怨恨我了,而我,也可以从此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再亏欠任何人……”
嘉楠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有些事压在心底十年,忽然都说了出来,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但总感觉落不到实处。
一直静静聆听她讲话的陆翊桉忽然动了动。
他起身离开了床。
而后,暖色的烛光摇曳着亮起,驱散了一室的黑暗,也驱散了嘉楠藏匿在黑暗中的迷惘。
她半坐起来,怔怔地看着陆翊桉复又靠近,任由他擦去自己脸上残留的泪迹。
陆翊桉帮嘉楠理了理散落的头发,可却没有收回手,他顺势托住她的侧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嘉楠,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你不能决定你母亲的想法,也左右不了你兄长的情绪。那只是一场令人遗憾的意外,不是你的错。”
“你当年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嘉楠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可泪水却决堤而下。
陆翊桉再管不上什么界线,他将嘉楠圈到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嘉楠将整张脸都埋进陆翊桉的胸膛中。
起初,是无声的哭,可渐渐地,她开始呜咽起来,身体都带了些颤动。
十年那个下午仰头逼回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落下。
是八岁的沈楠,迟了十年才敢向人诉说的委屈。
陆翊桉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安抚着嘉楠,等待着她与自己和解。
嘉楠哭了许久许久,直到再也哭不出声音,再也流不下一滴泪。
她终于想起来,她这个样子好难看。
她吸了吸鼻子,鼻翼凉凉的,陆翊桉的衣裳被她打湿了一大片……
嘉楠轻轻咬了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抬头。
她轻轻往干净的地方蹭了蹭。
他的衣裳反正已经脏了,她的泪水总不能一直挂在脸上。
陆翊桉怎么会察觉不出嘉楠的动作。
他忽然轻笑出声,随后,逐渐大声起来。
“笑什么!”嘉楠依旧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陆翊桉拍了拍嘉楠的背,而后将她的脸掰了起来,用干净的衣袖轻柔地擦干她的脸庞。
嘉楠的脸离他很近,他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脸,依旧冰冰的。
身体远比他的脑袋诚实。
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已经落在了嘉楠的眼下。
温热的触感覆盖掉了泪水残留的凉意。
酥酥麻麻的。
嘉楠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她有些慌张。
好在陆翊桉并没有继续动作。
温柔一吻后,他就退了开来。
“我不是笑你。我只是觉得,今夜的沈嘉楠,少见的带了些孩子气。”陆翊桉的手依然没有从嘉楠脸上挪开,“你平日里总是将自己绷得太紧,生怕哪一分情绪出了错。”
“可是嘉楠,你在我面前不用这样。”
“你可以是任性的,刁蛮的,自我的,无所顾忌的。”
“在我面前,你可以是最本真的样子。”
嘉楠哑然,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简短到极致的话:“陆翊桉,谢谢你。”
许是情绪起伏过大,再次平复后,嘉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陆翊桉一瞬不瞬地盯着嘉楠熟睡的侧脸,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下床吹灭了烛火。
陆翊桉这一夜睡得好不好,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但嘉楠却是睡了个通透,只是浮肿的双眼叫她颇有些无脸见人。
连膳食都是陆翊桉拿进屋再用的。
丁婆婆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意识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其实有些大。
以至于嘉楠在屋里,把她叮嘱陆翊桉的“年轻人要懂得节制”的嘱咐,听了个仔细。
嘉楠顿时脸红到了底,她知晓丁婆婆定是误会了。
可又能解释什么呢?
顶着青蛙似的一双眼睛,她实在没勇气出去见人。
何况……难道说她哭了一夜就不丢人了吗……
算了,就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