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木然地看着祖父向那高坐龙椅的君王,俯首磕头,说着诚惶诚恐。
木然地,被祖父拉着跪下。
木然地,看着祖父,举起庭杖,打在他的腿上。
祖父摁着他的头,向君王扣头认错。
太极殿如镜光滑的地面上,他看到自己的脸。
他几乎认不出来,那个颓丧空洞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他忽然有些想念父亲,他好像……
还没去过父亲的灵堂……
然后……
然后,他就不知道了,他的世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身边只有裴瑜。
裴瑜说,忠勇侯府,还是那个忠勇侯府,荣光依旧。
他躺在床上,笑了。
祖父这下,可以安心了。
用他的一双腿,换侯府的富贵永续,值了。
“我昏睡了几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破败而沙哑,“我父亲何时出殡?”
“今早。”裴瑜站到他面前,沉默半晌,“世子夫人……世子夫人,为世子撞棺殉情了。”
那一日。
他又失去了母亲。
“嘉楠,我与你说过,我母亲,是渭州人。她年轻时,随我祖父,四处经商,天南海北都去过。可遇到我父亲后,她选择留在夜风城。”
“有一年冷冬,北戎侵犯得很频繁,我父亲,几乎整个冬天,没有在家。军中死伤的消息,隔三差五的传回城中。”
“我那时还小,在院中练枪时,总听我母亲豁达地开玩笑,说哪天我父亲要是死了,就带着我回渭州,找个有钱人改嫁。”
“她说,她才不干那守寡守节的蠢事。”
“可这样一个人,最后却选择了殉情而死……”
嘉楠早已泪流满面,她想起那夜在船头,他寥寥的一句:我娘是渭州人。
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一定不会那么敷衍他。
“陆翊桉。”嘉楠挤出一个笑容,“等你的腿好了,我们再去渭州看看吧。”
陆翊桉看着嘉楠满眼的认真,他伸手,将她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好……”
只是,只有他知道,没有那一天。
不管他的毒能不能祛除,他的腿能不能治好。
这都是跟祖母要回嘉楠身契,最好的时机了。
如果当中出了什么差错,他自会提前安排好,让嘉楠顺利离开。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就是他自己,亲自送嘉楠离开。
一门双侯,是先皇给出的,事情的结局。
先皇隐去了他那些犯上的行为,对外宣称冯铭是暴毙而亡。
忠勇侯府并忠义侯府,恩宠无限,向世人昭示着,君王对英年早逝的爱将的无限怀缅。
一切的事,似乎都尘归尘,土归土,像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幻觉。
就连先皇和祖父,也都很快驾鹤西去。
即使是疼爱自己的祖母,也不断劝说着:忘了吧,忘了吧……
被困在那场往事中的,似乎只剩下他自己。
望京城中,人人都艳羡陆家的隆宠无限,谁都道一句陆启元的儿子好命,就算断了腿,也能沾着父亲的光,混个侯爷当当。
只有他自己知道,雕梁画栋的忠义侯府,不过是一座埋葬着过去的陆翊桉的坟墓罢了。
他能为嘉楠做的,只有放她离开。
嘉楠吸了吸鼻子,终于发现,两人此刻的行为,有些过于暧昧。
她放开陆翊桉的手,起身退回到一个合适的距离。
陆翊桉顺从地放开她的手,让她顺顺当当地,退开。
直到她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几乎再也闻不到。
他和嘉楠之间,本就该是这样的距离。
或许,应该更远一些。
嘉楠借着整理发丝的动作,指节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垂。
很烫。
应该……也很红吧?
幸好有夜色遮掩,不至于被他发觉。
嘉楠轻咬下唇,有些懊恼。
她无法解释,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名义上,她是陆翊桉的贴身丫鬟,甚至,在旁人眼里,她板上钉钉的,是他的侍妾。
他们之间有些超乎寻常的亲近动作,没有人会在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
除去在船上,他不清醒时的那个小意外,剩下时候,他们的相处,从未逾矩。
可今天,她却越界了。
为什么,看到陆翊桉落泪,她的心就乱了呢……
这么多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