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倒之前,就隐约听到过杨洄在咸宜面前,用一种“我全都是为了你们好”的语气,明里暗里地说太子李瑛和鄂王、光王如何结党营私,背后又如何诋毁寿王李瑁和他阿耶,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
李暮当时就觉得此人脑子八成是被门夹过,又灌了水,还不止一次。
太子和鄂王、光王又不是三岁小孩,政治智商为负,怎么可能会当着寿王李瑁的亲妹夫、你杨洄的面,大肆诋毁寿王?还有他阿耶那死样儿,还用人提!
这不是摆明了授人以柄吗?有脑子的人哪个会做这么明目张胆的蠢事?这诬陷手段也太低劣了,简直是侮辱大家的智商。
他真的有脸秀智商下限。
但,咸宜公主可能政治敏感度没那么高,她遇到这种事,习惯性找妈妈武惠妃拿主意,堪称“妈宝女”典范。
而武惠妃,她乐于听到任何对太子不利的消息,真假不重要,关键是态度。
她恰恰需要这样一个借口,无论它是多么的漏洞百出、荒诞不经。
有时候,在权力斗争中,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一个能用来攻击对手的“名义”,哪怕这个名义像纸一样薄。
李暮知道,马上许多人命运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趁着病中,以需要静养,避免父亲忧心过度为由,下令把自家那个不太靠谱、容易被人当枪使的爹李瑾给软禁在院子里了,美其名曰陪儿子一起养病,培养父子感情。
自此从上到下,河东郡王府因小主人生病,闭门谢客,严禁下人外出打听消息、嚼舌根,低调得仿佛要从长安权贵圈里彻底消失,恨不得挂个“内有恶犬,非请勿入”的牌子。
他看得极严。王维本也不爱出去,武氏也不想在这个敏感时刻出去应酬,徒惹是非,他俩真心担忧李暮的病情,日日守在榻前,汤药亲尝被苦得直掉眼泪。
可李暮这病,就跟长了根似的,总也不见大好。气得武氏私下不准人再做酥山,怪他们做得太好吃,勾得儿子不顾身体。
李暮把自己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小小的一只,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虚弱地让人给他熬那苦得能让人灵魂出窍的药汁,然后又娇气地嫌苦,一定要配着甜腻腻的蜜枣才肯勉强下咽,戏做得十足。
接替张笙暂时负责他近身事务的小仆李宛,是个眉清目秀、心眼活络的大机灵鬼,十四岁,睁着圆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瞅瞅自家小主子那虚弱的样子,再瞅瞅那碗黑漆漆、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药汁,然后……十分懂事地,经常手滑,不小心把药给泼了半碗,或者直接喂了窗台上那盆已经快要被药死的兰花,堪称“倒药小能手”。
李暮就这么“病病歪歪”地起不了身,连日不见好转,消息传到宫中,连圣人都亲自屈尊降贵,来河东郡王府探望了一回。
这年头医疗条件有限,幼儿夭折率高,李隆基见他小小一团窝在锦绣堆里,小脸瘦了一圈,也没什么精神,倒也生出几分真实的怜惜,温言安慰了几句,还摸了摸他的头。
等圣人探视过后,或许是龙气震慑,或许是演技到位,听闻李暮病情稍有起色,能勉强被人扶着起身走两步了。实际上某小孩装病装不下去了,每天只喝粥,他快被饿晕了!
但李隆基还是龙心甚慰,又是一顿丰厚的赏赐下来,仿佛在奖励他坚强地战胜了病魔,没有轻易去李世民那儿报到。
便在此时,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十七日,风暴降临——御史周子谅因上书言辞激烈,直斥时弊,狠狠忤逆了圣意,玄宗勃然大怒,下令将其当廷杖杀!血溅丹墀!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遍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传到武惠妃处时,她正与前来请安的武氏看似关切地聊着李暮的病情。听完心腹女官低声转述完朝堂上那血腥一幕,武惠妃面上先是恰到好处的震惊,随即眼底忍不住流露出狂喜之色,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中陷阱、再无逃脱可能的得意,几乎要掩饰不住。
“张九龄,”她几乎是咬着牙,带着狠戾说出这个名字,“这次……彻底完了。”
那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狠厉,将她平日保养得宜、姣好动人的面容撕扯得有些狰狞,宛如一只终于撕下伪装、亮出淬毒利爪的恶凤。
武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话语中的寒意吓得心头狂跳,背后冷汗涔涔。回去后将此事转述给李暮时,仍心有余悸,握着他的小手道:“我儿,你这病……生得也好,正好避避这风头。外面……太吓人了。”
她现在真心觉得,儿子这病生得是时候。
就是吃的少了点,唉,她捏帕子,又给李暮喂粥。
李暮心道:可不嘛!他就是为了不掺和进这摊注定要染血的浑水,才拼命作死吃酥山,把自己折腾病了的!可他这猛牛般的身体,他两天就好了!但他这些天躺在床上,快饿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