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糖真甜,像琉璃一样。”
然后。
“李!暮!”
河东郡王府的一天从王长史的怒吼开始。
王维,这位日后被赞为诗佛,风姿卓然、眉目如画的青年,此刻正捏着一页“大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那力道,仿佛捏的不是纸,而是某个小混蛋的后颈皮。
他天生肤白,此刻因怒气上涌,从脸颊到脖颈都透出一层薄红,宛如上好的白瓷染了胭脂,不仅不显凶悍,反倒平添了几分昳丽脆弱之感,倒真像是被气狠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裹得圆滚滚的李暮。李暮本就是极度健康的小崽,比寻常小孩要高要壮一些。
秋深天寒,武氏又母爱泛滥,把李暮精心打扮成了个移动的锦缎包裹。厚厚的缬花锦棉袍,领口袖缘围着雪白的狐裘,头上戴着缀有温润美玉的暖帽,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刚刚出炉、精致又臃肿的芝麻馅胖汤圆。他又长大一岁,眉眼长开了一些,生得极好,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总是带笑,灵动异常,此刻正骨碌碌乱转,透着十足的机灵和……明显的心虚。
听到先生连名带姓、饱含杀气的怒吼,李暮下意识地把小手背到身后,挺了挺并看不出在哪里的、被棉袍淹没的小胸膛,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讨好、甜度严重超标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试图萌混过关:
“那个,先生!息怒,息怒!您听我解释,这字……这字它看似潦草,实乃内藏玄机!这是一种……一种只有像学生这般愚笨之人,方能领悟其精髓的字体!您看,我就能看懂!”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着纸上那堪比鬼画符、墨团处处开的杰作,一本正经地胡诌。眼神真诚得让人想相信。
王维只觉得一股热气“噌”地直冲顶门,眼前都有些发黑,耳边仿佛有蜜蜂在嗡嗡叫。
他自幼聪慧,九岁便能属文,工于草隶,精通音律,他幼弟王缙也是乖巧懂事、勤奋好学的典范,何曾见过如此顽劣不堪、歪理邪说还一套一套的孩童!这简直是在挑战他作为文人的认知底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维持师者的风度,告诉自己“孩子还小,孩子还小,是亲学生”,然后将那页纸“啪”地拍在案上,指尖戳着那团最大的墨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字体之事,为师见识浅薄,暂且不提。那你告诉为师,昨日布置的课业,《千字文》前十句,每句抄写五遍,为何只有这寥寥数行,看起来还像是闭着眼睛写的?其余时间,你作何去了?”
整个王府,上至郡王,下至仆役,没一个能管得了他这个弟子的!
偏生这孩子脑子极好,一点就透,就是性子过于活泼,行事也多跳脱顽劣。
若不严格管教,将来如何是好?这教育的重担,看来是非自己这个“被迫上岗”的老师一肩扛起不可了!
“老实说!昨日散学后,你到底去哪里野了?!”
王维难得地提高了音量,凤眸微睁。
李暮眨巴着大眼睛,心里飞速盘算,CPU都快干烧了。
他能说昨天下午一下课,他就像脱缰的野狗一样溜回自己的小院,关起门来,吆喝着一群祖宗,玩他刚凭着记忆复原出来的《三国杀》吗?
他能说他自己仗着规则熟悉,前期把人杀得丢盔弃甲,结果最后关头被世民阿兄连杀七局,输得差点当裤子吗?
他能说自己不服气,缠着世民阿兄又开了几局,杀得天昏地暗,直到月上中天,紫鹃来催了三次,才惊觉课业一字未动,只好抓起笔像小鸡啄米一样胡乱涂抹了几行,字迹堪比被台风刮过的稻田吗?
他不能!因为“玩物丧志”这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他还是懂的!
说出来怕不是要立刻被罚抄《千字文》一百遍!
会死的!手会断的!他可爱的小胖手不能变成小猪蹄。
他这边眼神游移,小手绞着衣带,支支吾吾,嘴里嘟囔着“嗯……那个……就是……”。
王维瞧着他那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模样,心头火起,但看着那张玉雪可爱、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又念及他年纪尚小,且那对郡王父母颇为不靠谱,这孩子早早撑起家业,实属不易。
只得强压怒火,耐着性子,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又问了一遍:“说,昨日午后至晚间,你到底在做什么?可是身体不适?”
他给了个台阶。
王维生气时,那双清澈的凤眸会微微睁大,眼尾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配上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总给人一种受了天大委屈、泫然欲泣的错觉,极具欺骗性。
李暮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哭。
而且他知道,王维是真心拿他当自己孩子般疼爱。他听闻王维的妻子死去的那一年,正好是他出生的时候,①王维对他,总带着几分移情般的怜爱。一时之间,小郎君心里那点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愧疚感,像雨后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