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他的震惊不亚于看见了他阿耶跟他说自己还不认字的荒唐,“你还不识字?那……那前几日的账册,你是怎么看的?!”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武氏已经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甩过去一记凌厉的眼刀:“你管我儿怎么看的!我儿天纵奇才,自有妙法!现在昕光奴要寻师长,你还不快想办法!你堂堂一个郡王,难道连个属官都找不出来吗?”
按制,亲王府、郡王府本应设有傅、谘议参军、友、文学、东西阁祭酒等一系列属官,由吏部选派士人充任,辅佐亲王郡王,并教导子弟。
但李瑾这般荒唐模样,有点气节和前程的士人谁愿意来?王府长史这种最高属官早就托关系调任跑了,下面的属官更是有样学样,要么挂个名不来,要么早就另谋高就了。属官名额会根据王府实际情况裁撤,李瑾这河东郡王府,怕是早就被吏部默认裁撤得差不多了——毕竟前几日府中闹出那么大动静,负责护卫的亲事府、帐内府官员都没一个人露面,可见一斑。
李瑾被武氏噎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搜肠刮肚,愣是想不起自己府上现在还有哪个拿得出手的、有学问的属官。就连他死去的爹,岐王李范在世时的旧人,他也联系不上了。
李暮看着自家阿耶这副窘迫的模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能活到现在,他这阿耶也是不容易。要不是自己是亲儿子,那天整顿家风,估计第一个被杖毙的就是他了。
但看在他阿耶平日里有好东西也想着他,他便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解释道:“阿耶不必为难。账目很简单,我让识字的仆人念给我听,用心记下,再与几位忠心的老仆一同核算,自然就清楚了。只是耗时久了些。儿年纪尚小,自己出去寻一位能教习字句的蒙师,想来也不难。”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哄劝,“您且宽心歇着就好,此事儿自己想办法。”
你老实呆着吧。
武氏闻言,得意地挺直了腰板,瞧瞧我的昕光奴!
李瑾被儿子这般温柔体贴地哄着,不由想起早逝的、也曾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岐王,眼圈一红,竟真的落下泪来。
他儿子好像他阿耶!
“你放心,昕光奴!”李瑾猛地站起来,“耶耶就是绑,也给你绑一个学问好的先生来!”
说罢,他用手背一抹眼睛,也不等李暮回应,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背影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
还想跟他商量一下他月钱以后就留十分之一的李暮:……,随他去吧,别被人打死了就行。
李暮转过头,看向母亲武氏,小脸上重新挂上那招牌式的、甜得能腻死人的温柔笑容:“阿娘,近日府中宽裕了些,您可有喜欢的东西?儿今日打算去采买些得用的仆从,可顺便为您带回。”
武氏听得心花怒放,只觉得此生从未如此舒心畅快过。
她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阿娘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只要我儿欢喜就好。”
然后,她就听到自家宝贝儿子用那软糯的奶音,一本正经地追问:“那儿看阿娘平日也无人陪伴解闷,阿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儿也好为阿娘留意一二。”
武氏:“?”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颊瞬间飞起两片红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胡闹!越说越没边了!”
李暮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他是真觉得他阿耶有那么多合眼缘的、会哄人开心的伴读或清客之类的,他给他阿娘也找一个,有何不可呢?左右他执掌一府,为什么要短了阿娘?
不过看阿娘这反应,他明智地没有再追问。
武氏平复了一下心情,终究不忍拂了儿子的孝心,想了想,低声道:“阿娘……喜欢看《绿腰》舞。”
《绿腰》是唐代著名的软舞,舞姿轻盈柔美,极具观赏性。
李暮是个乖孩子,尤其重视母亲的喜好。他阿娘难得明确表示喜欢什么。
“儿知道了。”他认真地点点头,“阿娘放心。”
他懂了,他阿娘喜欢会跳绿腰的男人。
他去物色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