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是苏府的老人了,哪里不懂权力斗争的可怕,点了点头:“陛下放心。”
一语毕,他又忆起了什么,抬头望了望四合的雪,雪下的还不是很大:“陛下稍等片刻,老奴还有东西未能交予陛下。”
得了陈敛应允,他从伞下离开,冒着雪往回走。
陈敛立在原地,打着一把泛黄的纸伞,目送着李伯的背影。
雪一点一点打在李伯身上,沙沙,沙沙。他的腰已经不太好,微微驼着背。
可他却动作很快,伞也没来得及拿的,从热闹温暖的室内走出来,抱着一个木头匣子,生了皱纹的脸上落了雪。
他将木头匣子递出去,浑浊的眼里忽然老泪纵横:“少爷。”
他明知道这不合礼数,可他还是叫了,哪怕是最后一次。
李伯叹道:“陛下,您在宫里处处掣肘,四面受困。”
陈敛默不作声地将伞往李伯那里偏了偏:“您别忧心,朕过得很好。”
李伯好似没听到他的话,温声嘱托:“这匣子里是十五万两银票,自您出生以来,老爷每年都替您存一万两。”
苏文寻不善经商,但祖上留了不少铺面,每年算上俸禄,相府收入约有三万两银子。
苏文寻心善,总觉得自己是天下人的宰相,除去府里下人的俸禄,能捐出去一多半。
剩下的一半,竟尽数给了他。
他不能要。
陈敛摇头,嗓音像是含了沙:“李伯。”
“老爷知道陛下不会收。”寒风吹气了陈敛的衣摆,他听到李伯在他耳边道,“老爷的性子陛下最是了解,他说陛下如若不收,便差老奴撕了。”
不开玩笑,苏文寻是真能干出这样的事。
陈敛抓着木匣的手指泛了白,他的眼尾带出一抹红,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木匣拢于袖中,声音清泠泠的,像是泉水激石:“天寒了,记得多点些柴火。如若缺什么,差人来宫里寻朕。”
……
这次轮到李伯目送陈敛的背影了。
十六岁的青年身高还未抽条,哪怕裹了一层狐裘大衣,背影还显得单薄。
他不由想起很早很早以前,四五岁的小少爷也是这么往前走,他默默地跟在后面,以为自己能看着他长大。
世事无常,白云苍狗。
一晃十年,什么都变了。
无忧无虑的少年须得一个人撑起支离破碎的国,在沉闷的黑天里踽踽独行。
*
阿亏缩在门口,他两手不住搓着,候着给陈敛开门。
小团子脸蛋冻得通红,一瞧见陈敛的身影,顿时开心地跳了起来。
他将忙不迭将相府大门敞开,弯腰做出一副恭送的姿势,那模样瞧着有几分滑稽。
陈敛揉了揉他的脑袋,外头李德全撑着伞、弓着腰等他。陈敛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不经意间,目光与楚衡撞了个正着。
摄政王没有伞,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雪,宛如一座孤寂的玉雕。
他浓黑眸子凝在陈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陈敛安好,便抖落满身雪沫,还顺手夺过了李德全手里的伞。
老太监平白丢了伞,敢怒不敢言,只能垂手立在一旁。
陈敛心情虽略有些低落,唇角还是起了一点弧度,将手里的伞递给了李德全。
小侍卫反应极快地跪伏在地,好让陈敛踩着上辇。
陈敛避开他,抓着车辇一侧的栏杆,独自走了上去,淡声道:“以后不必这样。”
桃枝早早在永华宫点上了炭火,她等了许久都不见陈敛回宫,急得在门口来回张望。
直待那抹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才松了口气,冒着雪匆匆上前,从李德全手里接过伞。
桃枝年纪虽小,管得却宽。
陈敛许是打伞的时候没注意,左半边身子都发着潮。
桃枝盯着他湿透了的左边狐裘,心疼坏了:“您身子本来就不好,怎么淋成这样。”
她解开陈敛的狐裘,妥善地挂起来,将一个装满热水的汤婆子往陈敛手里塞。
陈敛不急着接汤婆子,将木匣子从怀中取了出来。
李德全很少进内室,楚衡今日的奏折还没批,一进皇宫就没了踪影。
他压低声线,对着桃枝轻声嘱咐:“里头有十五万两银票,你妥善地放起来,不要同任何人说。
“记住,是任何人。”
桃枝不知陈敛哪里抢的十五万两银票,但也明白事关重大。她往后退了两步,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晓得了。”
“天色不早了,你先歇息罢。”吩咐完桃枝,陈敛裹上新的大氅,顺手拿起放置在一旁的伞,道,“朕去永和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