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速写
    那次海滩上无声的“共处”之后,又过去了几天。教室里,殷祈溪和季屿风之间那点微妙的“近”,依旧维持在不远不近的程度,像潮间带那条被海浪反复冲刷、界限模糊的水线。

    他们没有多余的交流,但空气里似乎流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基于那次沉默对视和海滩背影的隐秘共识。

    殷祈溪心里一直揣着件事。那天季屿风明明发现了她在画他,却没有戳穿,甚至在她抬眼的瞬间,他转回去的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但她就是知道,在她低头专注于画纸的那段时间里,他是有意识地维持了那个姿势,没有动弹,像一尊尽职的、沉默的模特。

    这份无声的、近乎纵容的配合,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烫。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他的。

    于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陷入收拾书包的嘈杂时,殷祈溪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弹起离开。她磨蹭着,将书本慢吞吞地塞进书包,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季屿风也已经整理完毕,正站起身。

    就是现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海般,鼓足了勇气,转过头,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地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季屿风。”

    正准备离开的季屿风脚步一顿,侧过头,垂眸看她,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叫住他。

    殷祈溪避开他那过于清澈的目光,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语速略微有点快,像是怕自己后悔:“那个……上次在海边,谢谢你……没动。”

    季屿风微微挑眉,似乎没太明白这没头没脑的感谢从何而来。

    殷祈溪抿了抿唇,补充道:“我画了你。我知道你发现了。”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往里走,有家‘老陈海鲜排档’,味道……很不错。我请你,就当……谢礼。”

    说完这番话,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敲着鼓。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像他这样从黎城来的、看起来就与油腻嘈杂的大排档格格不入的人,大概率是会拒绝的吧?

    季屿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努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些许紧张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了。就在殷祈溪几乎要放弃,准备说“不去就算了”的时候,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好。”

    一个字,简单,干脆。

    殷祈溪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意外和隐秘喜悦的情绪涌了上来。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含糊地说了句“那……走吧”,便率先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

    “老陈海鲜排档”藏在一条烟火气十足的窄巷深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塑料桌椅摆到了巷子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蒜蓉、辣椒和海鲜本身鲜甜气息的味道。正是晚饭时间,人声鼎沸,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季屿风跟在殷祈溪身后,穿过略显拥挤的食客和忙碌的店员,他干净的衣着和清冷的气质与这里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得几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不适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观察着周遭,像是在研究一个陌生的生态系统。

    殷祈溪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相对安静些的角落位置坐下。她拿起桌上油腻腻的菜单,递给季屿风:“你看看想吃什么?”

    季屿风没有接,只是说:“你点吧,我都可以。”

    殷祈溪也没有坚持。她低头看着菜单,指尖在塑封的菜品图片上划过,心中却早已有了盘算。清蒸海鲈鱼(他喜欢清淡,保留原味),蒜蓉粉丝蒸扇贝(他讨厌过重的腥味,蒜蓉可以掩盖),椒盐皮皮虾(他应该能接受这种香酥的口感),白灼海虾(最基础的鲜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记忆中那个初一男孩的口味,搭配着菜品。

    那些借住在季家的日子,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沉默而自卑,但却像最敏感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细节。他挑食,不喜欢内脏,不喜欢过于辛辣,对海鲜的鲜度要求很高……

    点完这些,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个辣炒蛤蜊和一个酱爆鱿鱼须。这两道是典型的雾港重口味做法,浓油赤酱,辛辣刺激。她想,他大概是不喜欢的。但她还是点了,像是要刻意打破某种由她单方面构筑起来的、关于“了解”的幻觉,也像是在提醒自己,现在的季屿风,可能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点完菜,将单子交给伙计,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殷祈溪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找话题,说的都是班里的人和事。

    “陈卓那人就是话多,但没什么坏心眼,他好像挺佩服你的,说你物理题解得快。”

    “李耀是体育生,训练挺辛苦的,人挺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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