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收起笑容,担心地问,“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殷祈溪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她不想解释,也无力解释。任何关于外婆的字眼,此刻都像是一把钝刀,会在她麻木的心口重新割开血淋淋的口子。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关切与探究。
课间操的进行曲如同催命符般响起。她随着人流挪到操场,站在熟悉的位置。阳光刺眼,音乐吵闹,周围是无数晃动的身影。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尾被抛上岸的鱼,暴露在灼热的空气和嘈杂的声浪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拉扯感。
广播操的动作她做得比以往更加敷衍,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晃动,灵魂早已飘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当冗长的课间操终于结束,体育老师拿着话筒,宣布接下来是绕操场跑圈时,殷祈溪感到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也耗尽了。逃跑的念头如同本能般窜起。
她没有丝毫犹豫,趁着人群开始骚动、队伍散乱的间隙,低着头,像一尾灵活却疲惫的小鱼,迅速脱离了主流,贴着操场的边缘,闪身钻进了教学楼后方那片很少有人涉足的小树林。
树林里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过滤了大部分阳光和噪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清新气息,与操场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塑胶跑道的燥热截然不同。
她靠在一棵粗糙的樟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奔跑,而是为了驱散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憋闷。闭上眼睛,外婆最后那个平静又带着眷恋的眼神,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
就在她拼命仰起头,试图将那些不争气的液体逼回去时,一个清冽的、带着些许讶异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殷祈溪?”
这个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熟悉的眼眸。季屿风就站在几米开外的一棵树下,身姿依旧挺拔,穿着干净的校服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他似乎也是刚到这里,脸上带着一丝被她突然出现而打断清静的意外。
他的目光清澈,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拒人千里的凉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也……逃了跑操?
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在她如此狼狈、如此脆弱、如此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时刻,偏偏遇上了他。这个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从周溪时代就一直偷偷喜欢着的人。
此刻的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又清冷疏离的样子,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雕像,完美,却感受不到人间的温度。他与这片杂乱荫蔽的小树林,与她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悲伤与脆弱,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她下意识地别开脸,飞快地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可能存在的失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和难堪。
“我……”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比如不舒服,或者只是想来这里安静一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所有的伪装和尖刺,在经历了昨日的生死离别后,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她在他面前,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透明,也前所未有的脆弱。
季屿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那明显试图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无助神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一棵沉默的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光斑,却丝毫暖化不了他周身那股清冽的气息。
深海里最脆弱的生物,遇见了闯入的、优雅却冰冷的淡水鱼。一个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满心破碎的悲伤,一个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和静默的注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象征着集体秩序的口号和脚步声。
殷祈溪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沾了些泥土的鞋尖。那份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喜欢,在此刻,混合着巨大的悲伤和无处可逃的脆弱,像海底翻涌的沉积物,将她紧紧包裹,几乎令她窒息。
她依旧喜欢着他,这份情感,并未因时间、因身份的转变、甚至因这巨大的悲痛而有丝毫减弱。只是此刻,这份喜欢,变得如此沉重,如此无力,像是一尾小鱼,在狂暴的深海乱流中,徒劳地想要靠近那轮投射下来的、冰冷而遥远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