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口罩又往上拉了拉,迈步走了出去。
大概是已经过了流感高发期,晚上来挂急诊的病人并不多。穿过大厅,102室还亮着灯。她在诊室门前顿住了脚步。现在转身还来得及,可偏偏她不是个爱犹豫的人。
推开门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轻轻卷动了桌子上摊着的一叠纸。陆再安的声音裹着夜色的倦意,而钢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一直未停:“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快。”
“陆医生。”
方知许的目光落在他执笔的右手,金属腕表下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边摘口罩边说话,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轻轻荡开:“我发现我每次见你,你好像都在写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声音。
陆再安猛然抬头,在看清来人的脸后脸色蓦地柔和了下来。他放下笔,解释道:“因为我老师有一堆术后报告要写,没办法。这么晚了来医院,你……又有哪里不舒服么?”
“来医院就一定是来看病么?”方知许眼神瞟过房间里空出的椅子,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听语气,你好像在等人。这么晚了还有病人?”
“没有,是郭哲元,晚上我们俩值班,他刚才去打开水了。”顺着陆再安的视线看去,办公桌上两盒红烧牛肉面整齐排列,连调料包都按照酱包、粉包、蔬菜包的顺序一字排开。
好严重的强迫症。
方知许拉了张椅子在一旁坐下,轻笑道:“原来你们医生也会吃这种‘垃圾食品’?”
“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说,面饼提供碳水化合物,调料包里有脱水蔬菜的膳食纤维,”他变魔术般从白大褂口袋摸出个卤蛋,“加上这个就是优质蛋白。这可比那些重油重盐的外卖健康多了。”
方知许嗤笑,听着还挺有道理。
“所以你不是来看病的?”
她漫不经心地转着椅子:“不是啊。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失眠?”
“遇到点烦心事。”
“……和人吵架了还是闹矛盾了?”
“都不是。”方知许转回视线,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最后停上他的眼眸,“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陆医生,你的微信对话框里是没有发送键的么?为什么能更新朋友圈却不能给我发消息?”
她歪头继续开口:“我以为我们俩至少算是朋友了。”
“……”
他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医生,快来接驾——”这时,诊室门被猛地推开,郭哲元抱着热水壶冲进来,却在看清屋内情景的瞬间僵在原地。他没想到这会儿屋子里还会有其他人。三人的视线交换,在看清那人的脸后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像是骤停了一秒。
“拿好热水瓶。”方知许用目光示意他,好心提醒道。
郭哲元站在门口反应了好一会才恢复点理智,他机械地抬手,狠狠掐了两下自己脸颊:“再安……你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陆再安面不改色地从地上捡回掉落的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语气平静:“嗯,是在做梦。”
“知许?真的是你?!”
方知许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把门带上,别让人听到。”
“我明白我明白。”郭哲元乖乖听话压低了声音,结结巴巴地问,眼睛却亮得惊人,“你……你来我们这儿看病?”
“嗯,扭伤,陆医生正在帮我检查。”说着,她配合地转动了下手腕。
郭哲元立刻倒退着往外走:“那……那我先回避!你……你们继续。”
门关上后,陆再安这才开口帮好友解释:“见谅,他平时真不是这样的。”
“看出来了。看样子他真是我的粉丝。”方知许收回投向门口的视线,“陆医生,别岔开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
因为至今还是难以相信他们的人生会有交集,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算礼貌,因为怕突如其来的联系会成为困扰……这些都是原因。
陆再安望着她的眼眸沉默了许久,喉结轻轻滚动,最后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因为我平时不怎么用微信聊天。”
“那如果我给你我的电话,你会打给我么?该不会平时也不怎么打电话吧?”
他垂着眼睫,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这无声的回应已经给出了答案,八成也还是不会。
方知许忽然轻笑一声,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尖:“陆医生,你耳朵又红了。”
接着她起身,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算了。没事了,我回去了。打扰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