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众生
,”霍铃七嗤笑一声,“我不去找你寻仇,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她的双眸隐在昏暗之下,悠悠飘出一抹带笑的“瞥”。

    瞬间,咲命转移阵势,灵动如蛇,应和着两山之间那道霹雳电光,兀得探出。平地惊雷,霍铃七蓦然转身,只手腕一抖,轻而易举将那金错刀弹起。

    一截枯枝落在地上,被她一脚踩碎。

    金描真伸手接刀,还未反应过来,一剑便砸在了手腕上。

    彼时他才意识到霍铃七根本就看不见,当日腊八集会上她手持竹杖不仅是因为腿脚不便,还是因为她双眼瞎去的原因。

    想明白他没忍住哈哈大笑,手腕的鲜血被大雨冲刷,染红周身一圈水流。

    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如今就是个连常人都不如的瞎子。

    他看着后者护着怀中幼儿的模样只觉得戏谑,天不仁慈,她竟然还有闲心去怜惜婴孩。

    想之他足尖轻点,径直挥剑一斩。

    霍铃七正低头整理着怀中襁褓,忽听一道破风斩雨声,竟来不及提剑,抬手便接住了锋刃。

    她剑指如铁,一道细细的血丝自指缝淌下。

    纠缠几息,刀刃竟在她指尖断开。

    霍铃七抬起头,翻掌一道掌风击了过去。

    金描真被那掌风逼得后退几步之远,分外狼狈地跌倒在河滩之中。

    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只见黑影压身,正以迅雷之势提剑破水而来。长虹贯日,天将破晓,飒飒晦雨如流星。

    金描真练武十年,方才知晓,何为剑斩乾坤。

    他的手按在一只平滑的鹅卵石上,捡起飞快掷了过去,哪怕只是螳臂当车,他还是用讽意暗盖恐惧:“霍铃七你自视甚高,可知晓那日在太仙并非我潇湘害的你。”

    固然心中早有猜想,霍铃七还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无心赢你,只是被出来的一个棋子。”金描真拖着长剑步步缓行,鬓发皆乱,银面狰狞,“即便必命丧于你手,但总比你被最敬最爱的师兄背叛要来的好。”

    “这一点,你不如我。”他咬着牙。

    霍铃七蹙眉:“你说什么?”

    真相在前,哪怕早有预料,可还是劈头盖脸,毫不留情。

    雨打在他们二人身上,此刻输赢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金描真忽地抬手,刀剑相错,他紧紧盯着霍铃七空洞的双眼,还想殊死一搏。

    天边翻出鱼肚白,水雾收敛入灰蒙蒙的云层。风雨肃杀皆驾鹤西去,层叠的青山绿水间,数匹灰狼嚎叫着奔腾而来。

    “霍铃七——”

    听见那阵熟悉的呼喊,霍铃七回过神,一手护着怀中的襁褓,一手拎着咲命。枯木般的脚踝和一双裸足浸泡在水里发白发胀,走起路来就像踩在云巅。

    狼群穿过她,将受伤在地的金描真团团围住。

    她无暇顾及金描真,慌忙掀开怀中破损的蓑帽,去探婴儿的鼻息。

    隔着湿漉漉的襁褓,她的身体小小的热热的,呼吸起伏依旧。

    霍铃七松了口气,忽然头顶被人戴上一只蓑帽,细雨绕她而行,都淋在了另一人身上。

    孟璃观握着她已经僵直的胳膊往外松弛些许,怀中的婴孩张嘴啼哭两声,脸皱得像个核桃,片刻咬着手指又恬静睡去。

    “没事罢。”他轻声问询,又脱下身上披风,手绕到霍铃七身后将她们二人罩住。

    霍铃七摇摇头,低下头急问:“她,没事罢?”

    孟璃观盯着她的脸,一滴雨珠从纤细的鼻骨上滑落,垂在鼻尖。

    “好着呢。”他抿唇笑道。

    雨不停反急,几注冷雨飞溅到婴孩小小的脸孔上,惹得她大哭。霍铃七慌忙就近几步上前,将两人的距离愈加拉近。

    呼吸交错,结起薄雾。

    她的发上几处染了粘稠的鲜血,孟璃观轻轻伸手将那红抹去。

    霍铃七低头重新包好襁褓,又小心翼翼擦去婴孩脸上的水珠,听着后者细弱的呼吸声才算松了口气。她急切紧张的脸秀眉蹙着,好久才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低着头,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孟璃观落满杂雨的眼睛。

    雨像是透过躯壳落在他心上,遗留下乍暖还寒的战栗。

    知生不畏生,爱己亦爱他。

    “为什么?”他发问。

    霍铃七随意应答:“什么为什么?”

    孟璃观低着头,看向她怀中护地安稳的婴孩,复道:“为什么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着这个孩子?”

    为什么要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

    “因为我答应过——”霍铃七抿唇,数道雨水从发间流淌,顺着细瘦的颈,一路探入衣领,“护好她的命,胜过我的命。”

    佛怜众生,爱一草一木。

    抬首见九层云天,低眉怜掌下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