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自己欲离开定风坞时,还铆足一股劲想走回齐云门,而这次,风雨萧索,她只想等天晴。
不知何时,她双足一陷,像是有双手在下方拽着腿似的,将她整个人往下拖。
霍铃七心中一凉,腾出手在身周一探,果然摸到满手绵软的泥泞。
遭了,是沼泽!
深陷沼泽之人不能挣扎,越是挣扎只会越陷越深。
她深谙此道便稳住心绪,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飞快拔剑出鞘向左面一刺,狠狠入树三分。
霍铃七发觉得快,故而陷的不深。她用手紧攥着剑柄,缓慢试着将其中一条腿拔出沼泽,膝盖脱身后,她便成跪伏轻跪在沼泽面上。被沼泽困住的小腿像是被一圈又一圈的布帛所裹住,缠到血脉不通,骨节欲分,筋脉发出可以近似理解为凉意的痛麻。
雨肆意刮在脸上,她的面颊已经麻木。裤腿从膝盖那处开始被拉扯断开,随着她从沼泽脱身而被泥泞吞噬。
因落入沼泽而死的人,口鼻处都会被泥水灌满,身形扭曲,死态可怖。
霍铃七倚靠在树边心有余悸,她忽地失笑,自己有什么好惧怕恐怖的死相呢?
她反手拔下刺入树干的长剑,细心地放回剑鞘。
婴孩在自己怀中还恬静地睡着,霍铃七松了口气,整理襁褓防止她冻着。
她没有鞋,孑然一身,现如今自己也一样。
冷光于树影间摇晃,被锋利的雨丝割裂成数段,零落布在夜幕。金描真放下纸伞,接着垂首缓慢带上斗笠。
方才他看着那人于沼泽间挣扎,心里很是复杂。既希望她深陷入沼泽再无复生之望,又紧张于自己心中的不甘。
两种心态在心中博弈,直到霍铃七从沼泽里爬了出来。
宽大的蓑衣蓑帽,破损的裤腿,裸露的双足,一切狼狈不能再狼狈,可他依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霍铃七,她果真没死!她手中还握着咲命剑,总有一天她还会回到江湖之中。
想之金描真的双腿开始发颤,一拳砸在了树干上。
此刻他居高临下,此刻霍铃七腹背受敌,无论是定风坞还是霍铃七在他眼中都是渺沧海之一粟,他凭何畏惧?只要杀了霍铃七,他便不再会日日悬心,夜夜难昧,他便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金描真握紧手中的刀,一刀劈了过去,将脑海里霍铃七那张倨傲清高的脸斩得粉碎。
旋即飞身而下,轻飘飘落在河滩之中。
霍铃七耳朵动了一下,察觉出这异响,敏觉出声:“谁!”
金描真眯起眼,将刀刃贴着霍铃七的脖颈比了比,厉声道:“霍铃七,你果然没死!”
这个人认识自己?霍铃七心头一跳,难道是来找自己寻仇的?可是偌大的江湖,败在她剑下的人无数,要是细细究来,齐云门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她心下算着,今夜是二两金带着漕帮的人来,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也该从是漕帮的人中。于是她站定道:“兄台我与任帮主有过一面之缘,望你慎重。”
想到霍铃七根本就没有记住自己,金描真握着刀的手更是紧了几分。
见来人沉默,霍铃七心下疑惑,正要说话时,一刀猝不及防朝她刺来。
她屈身躲过,后退半步将怀中襁褓抱得愈加紧些。
方才那一招让她琢磨了些许出来,刀风,刀弧都让她想起一个人。
霍铃七缓慢地抬起头,蓑帽遮住的那双眼睛阴森森的,闪着不应该有的透亮。那两个字在她唇齿间滚着,被舌头给硬生生推出来,“是你——”
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心里这才把一切都圆回来,要找自己的人不是二两金,而是他金描真。
此趟为的就是将自己赶尽杀绝,不留隐患。霍铃七勾唇一笑:“赢了我的滋味,还不错吧?”
不知使了什么腌臜法子忝列其中的卑贱小人,竟然还好意思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金描真咽了口唾沫,慢慢将金错刀竖着举在自己面前,“第一剑你已经死了,我只是来助你一臂之力。”
让你死的更彻底一些。
霍铃七站在原地不动,伸手将怀中婴孩的襁褓细细解开,再取出两个角扎起圈在自己脖颈间绑牢。
她摘下蓑帽,轻轻地盖在她的脸上。
婴孩睡梦依旧,甚至砸吧砸吧嘴,用舌头将唇边的雨珠舔进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