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作祟还是其它,只觉心绪复杂。
若一路畅通,解毒顺利,毋需半月她的双目便可复明,到时她也会看清自己的脸。
直到毒入肺腑他始终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在山间救下她,一路拖着她的命。
他甚至要靠证明,来了却自己的有利可图。
纷扬的落雪,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河滩,也只能看到上方安静的薄冰。
因为是冬,须得如此。
孟璃观想起幼时母亲藏在自己耳畔中念叨的佛经,其中有这么一句:
驾驶热帖轮,于我顶上悬,终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
当时母亲考他,于你顶上悬的是什么?你的菩提心又是什么?
神佛在上,叩问其心。
于他顶上悬的是什么?
他的菩提心又是什么?
孟璃观手扶着木质的床帮,胃部痉挛,偏头呕出一口混杂药汁的浓血。
他的目光逐渐冷下来,紧紧攥起掌心那道尚血肉模糊的剑痕。
血从指缝间淌出来。
章裁之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忙冲了过去差点儿绊倒,“孟公子,你没事罢?我天,怎么成这样?”
他这师父这次也太不厚道了。
孟璃观用白帕子拭了拭唇畔的血渍,目光影绰间看到了章裁之身后紧随而来的令狐授渔和薛小堂,静声道:“我没事,药已喂下,前辈快去看看吧。”
令狐授渔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此人当真能为霍铃七忍受至此,便心软道:“解药差不多煎好了,若能扛过去也就这一时痛。剩下的交给老夫——”
孟璃观站起身,在靠近门扉时倏转身,从三人的间隙里看了一眼床榻。
服了五毒汤后霍铃七的反应并不明显,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令狐授渔指导着章裁之去探脉,掀开眼皮观瞳目,然后扎针放血。
霍铃七的唇角,渐渐淌下一条细细的垂涎。
“师父,这是什么回事?”章裁之勉强维持着冷静。
他从前在药王谷见过中毒的人,还未曾有人在服用了五毒之后还能状若平常。
这时薛小堂恰好提着炉子懒懒推开门,打了个哈欠道:“解药来了。”
令狐授渔却面容冷峻地一摆手,道:“不必了。”
“为什么?”孟璃观忽而出声。
令狐授渔默默将手背在身后,他垂眸,神情寂寥:“我这解药是专为五毒汤里的五毒制的,对症下药也只能解那五毒。她体内的毒毒性要高过我那五毒,故而这解药也无用。”
“那她现在岂不是百毒不侵之体?”薛小堂好笑道。
“她的双目是因毒所致,但是腿伤我倒可以医治。”令狐授渔无奈道。
“师父,”章裁之围着他打转,“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令狐授渔坐在床边,轻缓地摇着一把破蒲扇,“有倒是有,你去树屋里的书橱上,第二层左手第三本与第四本的夹缝里有一本旧书簿,当点心儿。”
章裁之不敢有所耽误,立马冲进了雪里。
“小堂,你跟着他,当心他毛手毛脚的。”令狐授渔又对薛小堂嘱咐。
薛小堂没嗯声,靠在门边呆了一会,方才道:“你又差使小爷,没下回了......”
气氛有些凝滞,还是孟璃观微微带了一些礼貌的笑容开口打破:“前辈,此番叨扰了。”
“我解不了她的毒,但尽力一试或许能探出那毒物的来源。”令狐授渔轻声道,“我半生留给了药王谷,剩余时间又是混迹江湖,以神农为指引,却是医难自医。万望霍姑娘清醒后,能想开些。”
孟璃观带咳笑了笑:“她若知晓,只怕会烧了你的树屋。将你那些狼崽子,扒皮作衣削肉炙烤。”
令狐授渔看着他,嘱咐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服毒解毒亦然,你虽然服了解药,但是毒素散清,调养修息仍需一段时间。”
孟璃观俨然比方才精神,衣襟上留下一小串血珠,他说笑般谈论:“多谢前辈提醒,这中毒的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令狐授渔默然笑了笑,
“为了她,”他目色认真,“值得吗?”
“我见过不少人,有人或许能为了挚爱做出离经叛道之举,可到底把生命奉之高阁。”他看向孟璃观,眉眼像是在叙话平常,可说出的却是深刻之语。
“因为我们是朋友,”孟璃观沉静,他总是温柔而不犹豫的,一副柔肠却语出坚定,“我们说好,作为朋友,须得两肋插刀,拔刀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