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挺像回去看看的,”霍铃七灰暗的眼底折了些闪烁的水光,她漾起笑意,“在画舫上时我听见烟火的声响,很是新奇。我从前在齐云门,从来没见过烟火,没想到第一次有机会,我却看不见,只能听声音。”
在齐云门时霍铃七总听闻那些弟子说山下的风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说书杂耍,看戏听曲,她都不在意,唯有谈及那漫天的烟火时被自己牢牢地记住。
星火相映,纷繁绚烂。
她故作那副高傲的,毫不在乎的模样,却在心中偷偷幻想,烟花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是更像火,还是更甚花。霍铃七梦见过,却不透彻,她没有办法只凭想象描绘出自己未曾见过的那种绚烂。
师父曾说过,人当如昙花,绚烂地开过便已足够。
烟火也应当如此,一时热血上脑用争杀伪饰成华美的幻境,将所有的生杀血腥抛诸脑后,只留绚烂刹那,灯火阑珊。
霍铃七低着头,发垂到了面前,她觉得很丢人在心中自嘲,天不怕地不怕的第一剑,竟然会害怕看不见日思夜想的烟火。
荷叶上的一滴露水顺着叶边淌落,不知何时,一直缓慢前行的船只停滞了。他们被包裹在无穷的接天莲叶间,荷花败落,荷杆低垂,那滴露珠恰好轻砸在掌心。
“你想看烟火?”孟璃观的声音兀得响起,不由分说朝霍铃七递出手,“把手伸过来。”
霍铃七不以为意:“倚风作斜什么,难不成你还能变成个烟花筒子?”
孟璃观没说什么,拉过霍铃七的手,向下摊开,而他的手则握成拳轻轻移在霍铃七掌心的下方。
“砰!”他张开五指,以示烟火绽放。
“砰——”又是一声。
霍铃七能感到孟璃观的手指蹭过自己掌心时的微微酥麻,她想说幼稚,可所有的语句都哽在了喉头。她本会抽开手,可浑身却在此刻僵住,成为一滴任凭风儿垂落的荷叶上的露珠。
明明眼前无光,可自己好像真的看见了烟火,也看见了青玉案前,灯火阑珊处的那一人。
孟璃观认真道:“纷纷灿烂如行星陨,??喧豗似火攻。”
“雕虫小技,讨好霍女侠。”他一字一顿道。
*
临近年关,轻巧街巷间却是门可罗雀,安静异常。
白日藏玉楼的事发生的人尽皆知,得知漕帮入了清桥,靠近的门铺店栈都紧闭着门,生怕被找上麻烦。
漆黑的巷道里只有一持剑身影闪过,来者身形瘦长,腰部精瘦,身轻如燕般跃上了客栈二楼,从虚掩的门缝间钻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屋中的人才放下了紧紧拧着的手指。
“如何了?”他站起来,盯着初进来的身影。
来者持剑一拱手,道:“师兄,我盯了那女子一路,见她进了藏玉楼再没出来,恐怕死在藏玉楼之乱里了。”
“不可能。”金描真斩钉截铁,他站起身,手紧紧扣着那把金错刀不放,“第一剑怎么会轻易死在里面。”
他亲眼看到灯市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身形,背影,连那举手投足般的气势都与霍铃七如出一辙。那时她混在看表演的人群之外,噙着一抹纯真的笑意,而后便混入了人潮。
金描真先是愣住,然后苦苦追寻而不得。
那人是他的噩梦,或者说是他的阴影,一把永远悬在头顶的剑。
师弟见他的异样,不解发问:“师兄你说什么呢?第一剑不是已经死在你手下了吗?”
金描真缓慢从桌布下掏出一张揉的发皱的纸,画上人早已被墨水浸透模糊,他双眸神色逐渐涣散,“不,她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当日太仙论剑,所有皆见证是你将霍铃七斩于马下,怎么师兄你还犯上邪了。”师弟抱着胳膊靠在窗边。
“不,她还活着。”金描真又重复了一眼,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将画纸摊开。
灯盘中盛满了烛泪,剩下下淌的烛泪便只能落在画纸上。
他永远不可能忘记霍铃七的脸,那张哪怕是临死之际依旧让他胆寒的脸。
只有霍铃七死了,真正地死在自己手下,他才能安心,手中这把金错刀才能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