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对面的人险些呆住,忙低下头研究起棋路。
“怎么了,姚大人?”
孟璃观抬起头,唇边带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是看到了什么得心的小娘子,舍不得移开眼了?”
姚七方哪里感应下,孟璃观在这儿坐了一炷香,有半炷香便是盯着阁下那个身影,他不过是顺眼去看而已,“大公子说笑了,我人老眼花,能看见个什么?”
“欸,知县大人日理万机的确是眼花,这棋都下错了。”孟璃观伸手落子,这盘棋便是结束了。
姚七方笑笑,拨弄着棋盅里的玉棋,顺手饮了一口梅前雪,连连点头,“嗯,这藏玉楼啊不愧是江南名楼。茶都与旁人的不一样。”
他抬起眼,轻轻瞥了瞥茶雾中的孟璃观,清贵俊俏,鼻背挺直,鼻尖高挺,就连那眉眼间的倨傲都与那人并无二致。
“当初殿下在庙中修行时所抄写的经书下官已经寻齐修订好,早早送到了藏玉楼,不知大公子可见到了?”他小心翼翼开口。
孟璃观笑:“母亲怀念曾经在庙中清修的时日,庵中所燃的香,铺的草垫,她都时常念叨。若不是身有旧疾,还想亲自回来。”
“若殿下亲临,那清桥还真是蓬荜生辉。”姚七方提起青花茶杯,略一拱手。
他叹口气:“清桥此地江湖人众多,鱼龙混杂,我在此为官多年,照样鞭长莫及。当初大公子嘱咐我的二两金,此人姓薛祖籍江北,是逃难而来的。我本想以寻衅滋事之名关押他一阵子,可他受了伤伤势过重,下不来床,只得不了了之。”
他觑着孟璃观的脸色,又呷了口滚烫的茶水。
二两金在定风坞为非作歹了这么久,坞里的人都见怪不怪,或顺从或干脆惹不起躲得起。可谁叫他把目光放到那位新来的教书先生身上,这下算是碰到硬茬儿了。说不定这莫名其妙被人揍了一顿,也是出自他的手下。
藏玉楼富贵奢靡,黑白通吃,碍于知县的身份,姚七方鲜少过来,今日得了机会,便对内里的奢华阔气叹为观止。
“姚大人。”孟璃观轻声道,“母亲在观中修行时曾落下一枚先皇所赐的银锁,上刻有‘舜华以时’四个字,在下本次过来也是为了此事,还望您替我留意。”
经书,这回又是银锁?
姚七方不得虚汗直冒,应声道:“下官这就派人去寻,只是临近年关,去寺庙烧香的人也不少,恐怕不得便宜。”
孟璃观手下有藏玉楼的人,偏偏来麻烦自己这个小小知县,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滋味可不好受。他在清桥为官十年,要想升迁,调去富饶之地,还得靠眼前的人。
姚七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唇上的胡茬沾着白沫,笑道:“不过既然是大公子和殿下的事情,下官一定尽力去为。去岁大公子来时,恰逢清桥水患,若不是大公子带来援助,只怕清桥损失惨重,下官头顶的乌纱帽也不保。”
孟璃观有同为上位者清高倨傲之下的一视同仁,只要微微撒下一点点慈悲,就足够百姓喘息。
*
一人匆匆走过,撞上霍铃七的肩膀,她险些摔倒,慌忙扶住了手里的竹杖。
要按以往,这撞上她的人怎么也得被扒掉一身皮才得以脱身,偏他幸运赶上好时候,无声无息逃过一劫。
霍铃七听得耳畔烟花炸响的声音,估摸着现在夜已深了。
竹杖嵌在青石板的缝隙间缓缓往前腾挪,她转过身,人潮的热气去了又来,掺进薄薄的雪幕,化作指尖一滴冷露。
她心道:师父,我感受到你说的人间烟火,你说的红尘了。从前我闭门造车,不问世事,从前我轻视天下,鄙睨红尘,可人都是在这天穹下活着的,天地不仁,没有一个人能躲过。我错了,可我仍然相信你还在这世间。
世外人,水云身。
“姑娘,要不要来碗五味粥啊?”
一道略有些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霍铃七像是被唤醒,转过身时被滚烫的锅炉烫到,忍不住哎呦一声。
她下意识去摸伤口,可怎么也找不到,只得在胳膊上上下下去寻。
“唉,怎么这么不当心,可伤到了?”声音的主人像是个老婆婆,当啷一声放下手里舀粥的铁勺,“我这有些凉油,你快抹抹。”
突如其来的关切让霍铃七有些手足无措,她将袖子往下拽了拽就要往回走。
老婆婆喊住她:“唉,姑娘,你手没事吧?”
霍铃七垂下眼,纱幔里的神情模糊不清,“老婆婆我看不见,是自己烫伤的,与你无关。”
“那也是在老婆子我这锅上烫的,来,擦擦凉油,我再给你盛碗粥。我这五味粥里啊,有胡桃、松子、红豆、红枣,又咸又甜的,你们小姑娘顶愿意喝。”
她盛完粥,又从竹筒里掏了一粒红豆递给霍铃七,笑眯眯道:“这豆子,有福气的。”
霍铃七握着红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