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囚困在一方窗格中。
他抱起胳膊,默然道:“看她这幅样子我都不习惯,像是一个跳脱的人忽然不再多言。江湖纷争,恩怨情仇,都离她而去了。”
“孟先生,这身上之伤可医,心里之伤难医。”章裁之捧了一把雪,洗去满手鱼腥,“我作为药王谷第十三代传人,医者仁心,劝告你,还是要带病患多出去走走,感受天地,普渡自身,筋骨才会强健,治病便也会事半功倍。”
孟璃观莞尔:“你大可在霍女侠面前说一句她是病患试试。”
没有人嫌弃自己命长的。章裁之讪讪,他没有那样好的本事,像孟璃观一样日日在那个炮仗面前晃,还能无济于事。
他手里折了一把小葱,思索道:“药方里还差一味药如何都寻不到,马上便是腊八了,听闻清桥郡里会办集会,商铺折价,商客众多,也不知会不会有。”
“什么药?”孟璃观问。
“芙蓉燕尾,又叫玉连心。”章裁之解释,“暑日会多些,现下正值寒冬,也不知药铺里是否还有存货。”
雪下个不停歇,霍铃七面无表情,那只肥猫在她掌中任凭揉圆搓扁。
孟璃观放下笔,章裁之才看清他纸上写的是什么,
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
字体规整,笔锋锐利,师承大家......
他正暗自琢磨,耳边孟璃观的声音倏地响起,
“腊八那日去藏玉楼找上次把你带过去的人,他们会给你芙蓉燕尾。”
章裁之愣了一下,收回目光时,后者已经绕去堂前。他迟了半步跟上去,靠在柱边啃指甲张望,担心孟璃观拿着自己钓上来的鱼去讨好霍铃七。
许是肥猫忍不住霍铃七的“魔掌”折磨,趁机会一溜儿便钻了出去,逃得无影无踪。
霍铃七的手空扑腾几下,百无聊赖地搭在膝间。
她鲜少有这样闲适,可以坐在廊下听雪的时候。贪懒了些,寒气便进骨,冻得面色如纸。
如今都这样了,还是惜命些吧。想之她伸手去摸靠在一边的竹杖,不想已经被人适时递了过来。
“饭好了?”她摸索着起身,又习惯性皱了皱鼻子。
熟悉的声音应和着她,“怎么,除了吃饭睡觉便无事可做了?”
霍铃七扯了扯嘴角:“人生短短数十载,吃饭睡觉就要占去一半,凭何不重视。”
她唇里还泛着苦味,摊开空荡荡的掌心想要讨一杯茶喝。
掌心里还有一根细弱的猫毛在经风摇曳。
从前在齐云门时,霍铃七一日不曾懈怠,寒霜酷暑,从鸡鸣练到日落。剩余的时间便是四处论剑,她想证明自己,也想为师父留下来的齐云门博一个未来。
“哦,吃饭睡觉占一半,那剩下一半呢,抓猫逗狗?”孟璃观笑眯眯道。
哪怕相处了这么多时日,霍铃七还是觉得他是个笑里藏刀的家伙,在外懦弱,在内倒是言语刻薄起来。
但其实,他俩不过是旗鼓相当而已。
“你可记好了,我现在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归西,不想跟我‘殉情’的话,就少说两句。”霍铃七紧贴竹杖倚着,“抓猫逗狗怎么呢,至少我没有在你们俩身上寻乐子。”
章裁之闻言,大冷天的身上竟然起了一层薄汗,忙跟孟璃观撇清关系。
“霍女侠的命金贵,此鱼作礼,可见我一片赤诚之心了吧?”
他赔笑。
雪似乎停了,四周白茫茫一片,不见山色空濛。
“我今日还要去私塾,有什么便直接问候章裁之,还有——”孟璃观顿了一下,桌前霍铃七正埋头喝着鱼汤,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只是露出来的那截手腕,青筋纵横,瘦若枯竹。“马上便要腊八了。”
他打开一个匣子,将里面的碎银倒出来细数,分成一摞又一摞。这部分用来买书,这部分买米,剩下的留存起来过节。
“你的生辰是哪一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哪一日?我没有生辰,我师父说初雪的那一日就是我的生辰日。”霍铃七轻声道。
“初雪?”章裁之举起筷子,笑道,“太巧了,霍女侠你的生辰和忌日竟然是同一天欸!”
周围一片沉默,许是他也意识道出言有误,赶紧将头埋在白茫茫的雾气间。
孟璃观仰头看天,寒凉的空气钻进门缝扣入骨节,初雪,早就下过了。他合上木匣,另一只手往桌上递了件东西。
霍铃七摸了一下,是一块石头。
磨刀石?翡翠石?
“送你的生辰贺礼。”孟璃观淡淡道。
霍铃七总觉得他在调侃自己是块硬石头,捏起那物就眯眼朝他掷过去。
后者却轻飘飘掀起厚帘,绕了过去,“没中,霍女侠功力渐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