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狼
爹老福拿剩下的木材做给那些孩子玩儿的。

    孟璃观接过只弹弓眯起眼,在手里瞄准试了试,故作玩笑话道:“你们还会玩弹弓?可曾打到什么鸟儿雀儿的?”

    小福摇摇头,伙伴中有个孩子的爹是打猎的也没能子承父业,准头还不如他的。

    “孟先生,我们打到猎物啦!等着天明就可以喊人去山上抬呢!”孩子们嘻嘻笑作一团,往身后山上指了指。

    孟璃观意识到不对,放下手中物什笑问道:“你们还真能打到猎物,什么猎物?”

    孩子们齐声,像是开心地宣告什么小秘密:“一头熊,瘸了腿的熊。”

    ......

    孟璃观跑上山时,霍铃七正穿着一身鼓鼓囊囊的厚衣服歪倒在树边,棉衣被划破一道,露出白皙的棉花。她的发丝散落一地,混在杂草污泥间,被零散的落叶盖住。

    “霍铃七!”

    他急急唤道,后者才悠悠转醒,缓慢睁开那双无神的眸子。

    提灯温柔的烛火映在她脸上,衬得面容白净,轮廓柔和,白日那番粗暴激进不再,温柔浑然天成。霍铃七支起身,更像是被厚衣服垫着,微微抬起脑袋。

    她蹙着那双秀眉,一滴殷红的血点还藏在眉头杂乱的眉毛间。

    担心霍铃七没听出自己的声音,孟璃观凑近些,又喊了一遍:“霍铃七。”

    “好冷。”霍铃七浑然未觉,只悄悄将脸向灯处凑近了些许。她的手捧着灯盏,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寻死最好再远点,别让我大晚上这么轻易找到。”孟璃观扶起她,霍铃七肩膀处有一个漆黑的被石头砸过的痕迹,显然是那帮顽童的杰作。

    霍铃七反应过来,烦烦躁躁地起身,甩开孟璃观的手敷衍道:“这么久不回来,我以为你死了,来给你收尸。你若死了,谁来伺候我?”

    孟璃观笑,提着灯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

    “我想世上想近身伺候天下第一剑的人不计其数。”他道。

    “你运气好,天大的福气。”霍铃七冷笑。

    孟璃观盯着她一瘸一拐的步子,剑挂在身上摇摇欲坠,竹杖从中间裂开快要一分为二,简直不能再狼狈了。他上前一步,再次扶住了霍铃七,隔着厚衣衣袖他仍能感觉到那人小臂的纤细坚韧,像一根正是青葱年华的绿竹。

    层层叠叠间是霍铃七那张木然的小脸,灵动神采不再,就只剩满满的空寂无聊,活是话本中的木头美人。

    孟璃观追问:“你为何穿这么多?那帮小童还以为你是熊。”

    现下虽然冷,但绝没有到要裹上好几层棉衣的程度。

    “我冷啊——”霍铃七推开他搀扶的手,一瘸一拐跃到他身前。先是被狼咬,后面都被小屁孩拿石头掷,是个人的火气都有八丈高了。她低声絮叨,“这帮顽童,老娘叱咤风云,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看我回去怎么......啊!”

    只听得前方一声惊叫,她连人带剑滚下山坡,吃了一嘴污泥。

    现在安静了,霍铃七在他背上龇牙咧嘴,尖尖的下巴恰好硌着自己的肩头。

    孟璃观抬起掌心,入目一抹触目惊心的红,他蹙眉问道:“你受伤了?”

    霍铃七装作不在意:“遇到几头狼,吃了点小亏。不过我可不是故意把你的衣服撕烂的,带我日后重回齐云门便赔你个十件八件的,绫罗绸缎,要什么有什么。”

    “你就这么以为我的?不在乎你的性命,只在乎那几件破衣服?”孟璃观蹙眉。

    霍铃七原先总觉得这个穷酸儒一句话里没几个好屁,动不动便嫌自己吃了他的鸡,碎了他的瓦,这次也自然而然记挂到自己被狼咬破的裤腿,如何也没想到孟璃观会问这样的话。她无从回答,只得沉默。

    “我要是不看重你的命,你早就死了。”孟璃观小心翼翼往下走,夹在肘间那盏提灯一摇一晃。

    他话淡淡的,像是扯薄了一块冰,尖锐的,又没那么冰。

    霍铃七咬着唇瓣,头脑里乱糟糟的,好容易挤出一句:“你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