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棺材
父走了,可是只要有一点点他还活着的可能,我们也不能就认他死了。”

    霍铃七推开他,孑然一身走上前,瞬间抽刀出鞘的声音充斥着大堂。

    她一剑斩断了棺材,并踩了上去。凛冽的眼光亦如十四岁那年独占十二英豪的模样。

    “只要有我在,这具棺材就别想进齐云门。”

    一道冰凉淌过面颊,那滴连展无棱自己都没有料想到的眼泪轻轻远离,碎在了地上。

    这世上只有他知道,眼前的,不过是一副空棺材。

    霍铃七是生是死,是血尽而亡,还是被野兽啃咬致死,一切的一切都被封在了这口空棺材里。

    展无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悲痛欲绝,可这副棺材就像是他的遮羞布,按着他的脑袋嗤笑他有什么资格替霍铃七伤心流泪。

    谁又知道那滴眼泪,是真是假。

    他取出片薄薄的纸钱,用朱笔在上面写下小小一行字:

    江湖偌大,一刀一剑;喋血咲命,唇齿相依。

    只可惜还有一词名唇亡齿寒。

    *

    竹杖深陷入湿泥里,使劲才能拔出来,霍铃七这趟走得分外艰难。因为怕冷她浑身裹了好几件衣裳,包得像个预备冬眠的棕熊,走一步歇半步爬上矮山。

    数着脚步,自己现在离孟璃观的院子至少好几里路。固然看不见,但若事事都要靠着孟璃观不能自主,那她霍铃七跟院子里圈养的鸡鸭有何分别。

    定风坞地处浅谷,交通闭塞不便,周围还围了一圈茂密的枫林。

    霍铃七五感极其敏锐,现在双目失明,其它感官反而更进一步,对于一些细微的动静能够快速察觉。

    她扶着竹杖,锐利的竹刺划破了掌心。

    山路雨后泥泞本是常事,对于现在霍铃七而言却如同关山难越。她看不见,故而无法去揣度前路的高低,也无法判断要走的方向。

    她想,若运气够好,这样闷头走下去,兴许能回到齐云门的山门前。

    那一日她拖着残躯无意识行过十五里路,晕倒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山洼,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可霍铃七仍在想,师兄会不会在寻她?

    想到师兄,想到那未了的仇怨,她忽生了几分力气,拄着竹竿又前行几步。

    鸟雀声在头顶盘旋,因为眼前一片漆黑而愈加吵闹。

    霍铃七始终想不通,太仙论剑时原本一心向好的局面为何会突变,她还记得临闭上眼的那一眼,金描真的身影在眸前晃成圈混沌的光晕,唯有面上的神情清晰可见。

    恐惧、震惊、颓丧......唯独没有奸计得逞的快感。

    自幼的顺畅让她丧失了深思熟虑的能力,受伤落魄反而给了霍铃七认真揣度恩仇来去的机会。

    眼前的漆黑又何尝不是她心中迷茫的映射?

    她恨潇湘派,恨金描真害她如此,不曾恨自己的倨傲轻蔑埋下隐患。

    霍铃七扶着竹杖,一缕细发垂落在胸前,她想回家。

    只要回到齐云门,就还有重来的可能,她便可重新回到霍铃七的轨迹上去。

    草丛里传来一声异响,悉悉邃邃。霍铃七不知晓现在是否已经日薄西山或是月上中天,只得附耳听着,那响动断断续续,扩散到四面八方,像是将她牢牢围着。

    现如今已经秋末初冬,山中的野兽也该预备冬眠。但霍铃七也不能确认是否会有野兽夜间出没,前来觅食。

    她背着剑,耳闻着响动迅速偏过头。

    冻僵的毒蛇盘旋缠在枯木之上,结霜的草丛间,隐隐约约有低沉的呼吸正在起落。霍铃七能感觉到那些呼吸的迫近,她拔刀出鞘,顺手挽了个剑花后护在身前。

    天色阴沉,灰云翻涌。

    风雨欲来之势,似乎也被那林中野兽察觉出来。脚步踩在韧草之上的轻重缓急,规律中带着试探,在一片漆黑中轻轻渗入。

    霍铃七蹙了蹙眉,是狼?

    这里不是高山之巅,也并非闭塞的深山老林,怎会有狼出现?

    不容她多想,一声狼嚎已然撕裂了平静。

    黄昏的冷雾间夹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三只灰身顶白的野狼自树林间冒出头来,黄绿的瞳孔冲着霍铃七闪烁摄人的寒光。

    霍铃七迈开步子,努力让自己站得稳些。竹杖抵在胳膊处,她耳朵动了动,寻摸出野狼的方向,猛一挥剑。

    她在外还有一个名头,便是只要出剑,从不落空。

    在嗅到那股熟悉的血腥味后,霍铃七便知道,自己这一剑必然落在那狼的身上。

    她后退一步,不想裤腿处倏地传来道剧烈的拉扯,尖利的牙齿穿透布料,烙在肌肤上。她没站稳,连人带剑硬生生跌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