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鸟笼
孟璃观并不在乎她的仇怨,画上的女子一张瘦脸,挂着两只绿豆似的眼睛,贼眉鼠眼的样子怎么看也跟霍铃七那张美人之相毫无关联,唯有浅淡轻佻的笑模样倒颇有些传神。女子那柄剑虚虚勾起他的回忆,孟璃观的眉头越皱越深,直到深深松了一口气。

    他将那张薄薄的画纸团成一团,扔进了水流湍急的泥道。

    与他意想的不一样,在找霍铃七的另有其人。

    果然,世事情如纸薄。

    *

    秋意萧索,显然已经到了迟暮。

    霍铃七收回目光,身上的汗晾干了之后有一种凉飕飕的寒意,薄薄的绡纱贴着背脊到脖颈的那一截,被穿风惊掠战栗从生。

    已经要到冬日了,她还记得从前在齐云门时每到这个时候正是门中弟子上下囤物的时节,师兄会特地嘱咐为她寻许多好酒来。冬日喝不到的黄杏、青梅酒,多见的红梅露,藏雪寻香,甚至还有甜甜的米酒,一应俱全。

    她嗜甜,师兄就备下许多糖,她不爱穿厚衣,但总会有一套冬衣衣橱里叠得整齐。

    一累数月,也不知师兄如何?难道物是人非,唇齿也相离吗?想之霍铃七剧烈咳嗽几声,她能感受到体内真气涌动的缓慢和迟钝,那些曾经的内力一朝空虚,便如铺天盖地的凉寒,厚雪一般积压在肩脊。

    她拄着竹杖慢慢挪到院子角落,缺角的水缸摆在那里,水面上结了一层羽毛似的霜花。

    平静的水面下往往隐藏着暗流,霍铃七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几乎能听到自己在暗流中不断回旋的心跳。那样寂静的一张脸,曾经的傲气横生,轻慢无畏,在满面疤痕下扭曲到作不出表情,一颦一笑,喜怒哀乐,远比之前持剑颤抖还要困难。

    她将欲叹的那口气咽回去,重新摩挲掌心的新茧。

    只要不死就还有机会,霍铃七盘腿打坐,运功吐息,口中不断念着:

    杀上潇湘,砍了那厮的人头。

    一阵利落的翻院翻门的声音传来,霍铃七眼前的黑暗倏地挤进几声小孩的碎步。

    宋阿罗盯着她微凛的面色呆立在原地,他还没理清了霍铃七和孟先生的关系,愣了半晌也不知该称呼什么。

    那些比自己大些的漂亮姑娘不是姨姨就是姑姑,想之他闷闷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姑姑——哦不,姑姥。”

    “你叫我什么?”霍铃七蹙眉,她哪里来了个乖侄儿?

    宋阿罗小跑上前,跨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喋喋不休道:“你不是孟先生的三姑吗?我是他拜把子兄弟,我也该叫你三姑的。”

    霍铃七对于一个顽童说的胡话很是不屑,敷衍地应了下。

    小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似乎不敢真的相信这双眼睛看不见,宋阿罗忧心忡忡道:“你之前当真是大侠?现如今还能握得起剑吗?”

    闻言霍铃七一扯嘴角,挤出个冷笑:“哪怕我双目失明,隔着百里我照样能砍掉你的脑袋。”

    宋阿罗骇了一跳,差点从小马扎上摔下来,霍铃七仍旧气定神闲地靠在竹椅上,那轻佻的笑意仿佛真的要来拿他的小脑袋。

    “你上次帮我们料理了二两金,不想他后来果然吃了个闷亏,被人拖到山林里打得半死不活,手筋都挑断了,现在还卧在床上呢!”他捂着嘴巴乐,“我还以为是姑姑你干的,后来想想你眼睛看不见,去了山里恐怕也是摸不着北。”

    这小小定风坞竟然还有神人?

    想来天下之大,奇人比比皆是,奸恶之人,自有老天来收。霍铃七微微一蹙眉,原本手中摇晃的破蒲扇停在胸前,她好奇问道:“你之前说孟璃观不是定风坞的人,那你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吗?”

    宋阿罗摇摇头,对着十个萝卜似的手指头数来数去:“孟先生又有文化又贵气,一看就不是我们定风坞里的人。”

    霍铃七险些被白水呛到,一个外来的文弱书生,跋山涉水寻到这个深山老林八辈子找不到的地方开私塾,做善事吗?

    素白的指节轻轻摩挲着茶杯的底纹,她这个人骄纵惯了,向来记仇不记恩,对于这个所谓的恩人也是多加防备。

    如今自己看不见,方向不辨,山路不通,须得倚仗的还是这个教书先生。

    霍铃七烦躁地揉着太阳穴,不时又直起腰来问:“小孩,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姑姥,你说吧。”盯着霍铃七这张猛怼过来的清秀脸孔,宋阿罗倏地有些羞涩,赶紧低下头点头如捣蒜。

    霍铃七秀眉微蹙:“你去帮我打听,齐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