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
   “日日粗茶淡饭的,这种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他将一张写了字的方子折了又折。

    霍铃七泄了气,往后一靠,五指将薄被紧紧攥起。

    不时她又直身打起坐来,双手如拈花状落在盘起的腿上,口中默念着:“天地无涯,万物齐一;眉聚灵光,肩承气韵;上启天门,下通地户,中聚真经,周行百骸......”

    霍铃七语速加快,双眉紧蹙,倏地俯身吐出一口鲜血。

    血吐不止,她软倒半个身子垂在床边,像片晾在风中的破布。

    书生说的没有错,她不仅内力消散,而且浑身的真气混作一团,兔子般上蹿下跳,现在自己连一个毫无武功的常人都不如。

    “怎么会这样?”霍铃七低声道。可是没人能给她答案。

    “女侠。”孟璃观看不下去,走到她身前蹲下,敲了敲手中的药碗,“喝药吗?”

    霍铃七抬起头,乌发散了满脸。

    她双眼无神却像牢牢抓住了什么,伸手掀翻药碗,旋即拽住孟璃观的衣领,咬牙问道:“还能不能治好。”

    孟璃观看了一眼摔碎的碗,气定神闲抖落衣袖上的药渣:“恕在下不是郎中。”

    “那就找个郎中来,”霍铃七冷声道,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一半的怒火咽在喉间,“若是治不好我,我让你死无全尸。”

    不过一炷香时间霍铃七已经砸碎了许多东西,孟璃观深叹自己哪里是救了个活死人,明明是请回来一尊大佛。

    他捋平褶皱的衣角走至门边,回首过去,霍铃七仍旧抱着剑坐在床榻之上,无神的双眼定格,谨慎地缩作一团和被衾揉在一起。

    天下第一剑,孟璃观轻笑一声掀起竹帘离开。斑驳的霞影横竖交错落在地上,又沾在他身上,和那股子书香气融在一起。

    *

    日落昏沉,月上中天。

    院中枯藤秋千无风自摇,雀影尚留在其上,扑闪着双翅腾飞。

    月光是令人窒息的淹水,适当的喘息就成了雾里探花,水中寻月。

    “第一剑,第一剑......”

    一阵剧烈的摇晃打断了金丝笼中鹦鹉的鸣叫。

    金描真揉了揉眉心,暖光下,刀刃却反射出冷峻的光芒。

    他的对面正坐着一个身形瘦长,双颊窄瘦的女人,女人盯着他良久道:“如今武林间无人不晓你打败了第一剑,还杀了她。真是替潇湘派出尽了风头,师父特让我将此物赠予你。”

    金描真接过她递来的匣子,打开里面竟是一把蟾鞘金错刀。

    “这是.....”

    女人解答:“这是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剑挑五峰山时所用的佩刀,若无此刀便无潇湘派。”

    “此物如此重要,师父竟然给了我。”金描真心绪不宁,一失神眼前便浮现那日太仙一战霍铃七面色忽变的模样。人人都觉得他自不量力,去第一剑手下寻死,可偏偏死的是霍铃七。他手腕抖了一下,颤声道,“师姐,那日......”

    “那日第一剑突生变故,毫无缘由地倒下,并非我所伤。本是我胜之不武,这些荣誉,于我来说,不过是重若千钧的高帽子。”金描真合上装有金错刀的匣子。

    阮留玉双眸忽闪,伸手拨弄了一下身侧百合软白的花瓣:“第一剑已经死了,谁会在意她是怎么死的。他们只知道她是死在了你的卧虹刀下,你赢了第一剑,而她只是一魂断潇湘的输家罢了。”

    闻言金描真激动起来:“她死了,那咲命剑呢?我寻遍了太仙上下也没能找到咲命,甚至连第一剑的尸身都没找到!”

    “没找到又如何?第一剑已经死了,谁知道展无棱将她的尸身收到了哪里去。”阮留玉道,她瘦削的侧脸在半明半昧的月影下薄成淡淡一抹,噙着抹寒笑。

    金描真捧着那剑匣,心里莫名地一寒。

    第一剑出了事,齐云门上下竟然无动于衷。

    他低声默念:“胜得不光彩——那又如何。”

    这些话如附骨之疽攀上他的脊梁,直到他震惊心中所想,额上早已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金描真到现在都不明白潇湘派推他出去与第一剑比试的原由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胜,还是仅仅将胜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强行按在他身上。他越想手中这把金错刀越是微微震动,欲脱手而去。

    “行了,”阮留玉按着他的肩膀,凛声道,“既然师父给了金错刀给你,那便是属意将掌门之位传给你,你且好生待着,别再想七想八的。”

    “师姐——”金描真起身目送阮留玉的背影,兀得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剑匣,将其抛在桌案上。他心中隐约有种感觉,只要一天得不到霍铃七确切的死讯,那此物便是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刃,无时无刻便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