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裂的手搓了两把脸,又揪起宋阿罗的耳朵,看着他吱哇乱叫,更是生气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和你老爹辛辛苦苦给先生备束脩。你倒好,在书塾里捉鸡摸狗,凳子都坐坏了三个,你屁股是铁打的?”
宋阿罗痛叫,两腿一蹬不注意差点从布满青苔的石板上滑下去,被何娘子一手捞住。
口中骂骂咧咧:“摔了算了,摔了算了!”
她一路拽着孩子的衣领,半拖半领地疾步走下石板垫成阶梯的矮坡。孟璃观的居所并不远,被一丛矮矮的绿竹遮掩着,朴素小院,篱笆围了一圈,几只鸡鸭正在菜园里乱踩着。
何娘子站在院外,踮起脚尖将脖子伸得长长的,烟囱正在冒烟,看来孟璃观正在家中。
她拧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待会见了孟先生,给老娘懂点礼貌,知道吗?”
宋阿罗哼了一声,碍于母亲的威亚只得点了点头。他两颗豆豆眼往院子里望了一眼,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后立马往何娘子的身后躲了躲。
何娘子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关切道:“孟先生病了?要不要紧啊,我家那口子在县城里还认识个大夫......”
“不用了。”孟璃观扶着篱笆咳嗽两声,旋即笑容温和,“不知何娘子找我何事?”
何娘子皱了皱鼻子,似乎又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难道孟先生在家里杀鸡?她干笑着收回目光,将背后的竹篓递上前来。
里面是几根细绳绑好的腊肉,底下还垫着劈好的柴火。
“这些都是之前欠下的束脩,孟先生照料我家这熊小子辛苦了,可别推诿了。”何娘子笑道。
孟璃观是半年前才来到的定风坞,他相貌俊秀,为人和善还富有学识,一来到这里便接手了这间长久无人主理的私塾,当起村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他年纪很轻,无人知道他是何来历,只知道他让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里的孩子有了走出去的机会。
乌泱泱一片雀鸟从屋脊飞散,何娘子脸上的笑容僵成了皱纹。
孟璃观笑眯眯收下竹篓,又摸了摸虎头虎脑的宋阿罗:“阿罗今日功课可做完了?”
“上回阿罗弄坏的凳子,我重新做了一把,你不必再送过来了。”他对何娘子道。
何娘子惊喜,又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在心里锤了个栗子。
宋阿罗如蒙大敌,扭着圆身逃离自己母亲的魔爪,一不留心被篱笆内一只毛色明亮的大公鸡吸引了目光。
他扑进鸡圈,将里面弄得鸡飞狗跳时,屋内躺着的人的手指正微微动了一下。
其实霍铃七已经醒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漂浮在空中无所凭依,感觉不到血液的汩汩流动,感觉不到来自四肢百骸的触感。她像是没有肢体支撑软如一滩烂泥,被包裹在厚密的茧子中。
明明她还在呼吸,可是睁开眼却仍是一片状似虚无的漆黑。这让霍铃七不得猜想她是来到了天地鸿蒙之处,天还未开,地也未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齐云门,霍铃七,第一剑......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频频闪过,反复成钝痛。
这一段时间霍铃七已经听到了不少杂音,她眼睛看不见,只能听到不断有人进入院子攀谈,时不时发出些吵闹的嬉笑怒骂,人群散尽后主人又手持扫帚静静地扫去瓜子皮。扫帚上的竹刺蹭过地面的唰唰声,鞋履走过的脚步声,混成一团,繁杂又寂寞。
她是不是死了?霍铃七动不了,可却能听到这么真实又活气的声音。
她嗅到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又闻到掀开竹帘滚进来的一点点黄昏的气息。
来人的脚步重了些,那重来源于靠近。霍铃七敏觉地想要躲闪,可是控制不了自己只得乖乖地躺在榻上。
身子动不了,可是她脑子转的很快。谁知道来人是谁?手中的不是预备给自己下的毒药什么的。自己若是不身在黄泉,便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可不能再葬身奸人之手。
孟璃观垂眸,眼前床榻之上安卧的女子睫毛微颤,唇瓣下意识抿紧,连同那道结痂的疤痕都皱了一下。
她眼睑处的纹路像是一只欲飞的燕子,摇摇晃晃又收紧翅膀。
最后一抹霞光敛回云层,孟璃观用瓷勺搅了搅碗中的汤药,朝前递去。
霍铃七就等着这一刻,她用尽力气抬起手抓住孟璃观的手臂,那只手坚如铁爪,只可惜强弩之末,一瞬便卸下阵仗来。
汤药晃了一下,孟璃观无奈:“醒了,为何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