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原本黑白分明的答题卡写满了红色的小批注,看着明显是梁琼的字迹,密密麻麻写了整张,江珩低下头搓了一下手,随后用闷闷的声音说:“谁住院还要学数学啊。”

    “真是受不了你们了……”

    叶寄祎牵起了嘴角:“梁老师,很好的。”

    “是。很好,你们俩都特别好。”江珩把答题卡放在一边,又从叶寄祎手上接过另外一堆卷子。

    “语文和英语都考得很好。这几天累的话就先不要看了,我每天晚上都来,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叶寄祎说到一半顿住了,看到江珩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叶寄祎,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么多字。”江珩笑:“我很开心。”

    叶寄祎也愣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

    “抱歉啊,一一。我让你想到那么悲伤的记忆,昭昀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她很担心你。你不要觉得你对不起我而每天牺牲自己晚上的时间过来陪我。虽然我不能代表你的父母,但是我觉得他们也一定不希望你活在愧疚之中。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去看医生,我就坐在诊疗室外,你一开门就能够看到我。每次做噩梦的时候,也可以告诉我和昭昀,不用一个人默默消化。”

    “我们都希望原来那个快快乐乐的叶寄祎能够回来,回到照片里那个阳光快乐的小男孩。不用一个人去扛着那些责任,不用一个人消化那些愧疚,不用一个人……”

    叶寄祎喉咙有些干涩,轻轻地打断江珩:“没有。”

    江珩顿住了:“嗯?”

    叶寄祎的声音抖了一下:“没有因为愧疚,是我想来陪你。”

    这下换来江珩的长久沉默,他的心就像冬日干燥的草原,落下一点火星就烧起了半边的火光。

    江珩心跳又开始过速。

    叶寄祎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是对待奥数题中的压轴题那样认真,如同一丝不苟地描绘一条辅助线。

    “啊……这样……”

    “谢谢你江珩……对于父母,确实有……”叶寄祎难以抑制自己颤抖的指尖和起伏的声线,经年的时光并没有冲刷掉那日的血色,反而增加了斑驳的锈迹,每一次提及,都会在回忆里落下一条血痕,扭曲了回忆又加强了心中的魍魉。

    江珩用左手握住了叶寄祎微凉的指尖,感同身受他的颤抖,稍高一些的体温从两只手相接之处传导到叶寄祎的身上。

    江珩打断叶寄祎干涩的声音:“一一,没事,我陪你一起往前走。”

    “…好”

    窗外的夜色融入了这间白色房间里隐晦而温暖的情绪,月亮都染上了绯色,星辰也闪耀着映照两个少年互相依偎的身影。

    晚些,梁琼踏着微凉的夜色来到了病房。

    彼时,叶寄祎已经压着一只胳膊,趴在病床旁边睡了过去。他的头发微微翘着,眼下的乌青很明显,自从江珩出车祸的那一刻,叶寄祎就没怎么休息好,刚才一番交心,他的精神渐渐放松下来,做奥赛题做到一半睡了过去,身上歪歪扭扭盖着一件外套。

    江珩正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叶寄祎,静谧的时光在病房里流淌,直到梁琼走到江珩病床旁边他才发现有人进了病房。他转头对梁琼轻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并讨好地笑了一下。

    梁琼无奈,把手里的馄饨轻放在江珩的病床旁边的柜子上,到叶寄祎身边将歪歪扭扭的外套摆正,恰好包裹住他瘦削的肩膀。虽然很轻很轻,但是叶寄祎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是睁开了眼。

    “嗯?梁老师,我睡着了啊……”叶寄祎眼睛红红的,刚睡醒里面好像蒙了一层水汽。

    “醒了?辛苦你了。”梁琼摸了摸叶寄祎翘起来的头发。

    “妈,你怎么还是把他弄醒了。好不容易睡一会。”江珩抱怨道。

    “抱歉。”梁琼认真道。

    江珩很久没有听过强硬的母亲向谁示弱,一下子有点说不出话来。

    “没事。昭昀也等我回去了。”叶寄祎收好身上的外套,理了理头发,告别之后就走了。

    病房被留给这一对别扭又刚刚有些缓和的母子。

    “饿吗?”梁琼打开了馄饨的包装盒,一阵香气就弥漫开来,充斥了病房的小小空间。

    “还行,”江珩话还没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出卖了他。

    “…”

    “行了,别别扭了。吃吧。”

    江珩红着脸接过馄饨,用勺子一个一个勺着吃,熟悉的味道冲破记忆,重新唤醒了江珩的味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