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晅内心深处,便是面对爷娘,也没开口述说过。
沉默良久,攸宁再开口时嗓音轻柔,“郎君的身上定有尊师的影子,你的抉择,你的道理,自然也都有他的参与,其实他从不曾离开。”
魏晅惨然一笑,也只能以此劝慰自己,聊以自宽了。
“昨日之事,实属无奈,个中缘由无法与小娘子细说,请娘子谅解我冒犯之举。日后若有需要,但请小娘子开口。”
魏晅这是把她当什么人了,给了一个巴掌,随后递上一颗甜枣,可她想要的,不是这点事后的补偿。再者说,她一个闺中女郎,有什么用的上他的地方!即便有自己不方便做的事,她也还有阿娘。
“慈朝,我们不是朋友吗?”
听见她这句问话,魏晅一时怔住了,喉中溢出低低的一声“是”。
他微微垂眸,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但她目光坚定,不曾偏移半分。
“既是朋友,有何难处不能直言相告?你可知昨日我归家后阿耶便唤我过去问话,若我昨日向他直言你的做派,郎君今日便无法继续安然地坐在这里了。”
魏晅低垂着头,没答话,转而端起面前的茶盏,那一刻,攸宁福至心灵。
喃喃道,“你知道,你知道我会帮你,那你为何……”
一时间心中萌生了千般想头,有一个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但说出来似乎有点自作多情。
假如昨日之事东窗事发,她醒着却知情不报,难免会引得罪责加身,于侯府也是劫难,但若她被迷晕,便成了受害者,不知情者自然无需担责,上面也无从怪罪。
于是她的诘责进行不下去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郎君还真是自信,他是我阿耶,你又怎知我不会弃了你这朋友唯我阿耶的命令是从?”
“小娘子有自己的想法,不会无条件顺从他人。”
攸宁突然笑了,这话就差说她叛逆,专爱和阿耶对着干了。
不过也是实话,她确实对阿耶不少举动颇有微词,不论是对阿娘,还是对上次蒲州的百姓。
“听闻上次郎君进京之后向圣人进言了蒲州之事。”
魏晅不由苦笑,“进言不过是尽我一份力罢了,我如今自身难保,其实也做不了什么。”
“那郎君可知晓,蒲州现今如何?”
魏晅眸色微动,与幽州传信困难,但查些旁的倒还不是难事,上回在昆明池,桑结便向他汇报了蒲州灾区的情况。
“底下人查探,言灾民食不果腹,无家可归,遂西迁长安。”
攸宁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还大方地向他分享了自己的见解,“城外巡逻的武侯若发现,定会呈报京兆府,城中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郎君不觉得奇怪吗?”
魏晅认真听着,闻言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道,“很是奇怪,但也不难猜到,是谁在背后作祟。”
攸宁双臂搁在书案上,微微向前探出身子,情绪有些起伏,“郎君可还记得昨日与我们在城外巧遇、形似乞儿的那个人吗?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徐家的地盘上,因此我猜想,兴许奉国公不曾杀人灭口,而是将他们囚禁在猎场。”
魏晅挑了挑眉,暗暗称赞她的聪慧,可眼下他们两个人,谁也没办法出面营救这些受难的灾民,还是得另想办法。
两人说话间,藏书楼门口悬挂的占风铎轻轻晃动,玉片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是有人来了。
攸宁扭头看去,见是知微和紫苏一同进了门。
由小女使给她铺好花笺,她便命紫苏带着其余人出去了,仅留知微在此给她磨墨。
魏晅不知她要给何人写信,很是自觉地起身,往书架那边去,曲夫人的藏书不仅有经史子集,甚至还有许多兵书,在外人看来并不惊奇,因为武阳侯是武将出身,家中有兵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魏晅不认为这是武阳侯的书。
徘徊再三,终究还是拿起了一本琴谱。
总要与现在的身份相匹配才是。
估算时间差不多了,他放下手中曲谱回到书案旁,见攸宁正给信函打上火漆印,封签处写着“县主亲启”。
原来是写给泽仪县主的,那日在曲江池的画舫上,她也在,应是小娘子的闺中密友。
但攸宁此番给苏安写信,可不是为了相约游玩,灾民的事,她和魏晅均是束手无策,术业有专攻,此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办比较好。而遂遂近日都抽不出空来找她玩,不用想也知道心思都在谁身上,于是莫如做个顺水人情,让苏安将这件事托付傅少卿侦办,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