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寻常不愿提起的密辛。

    攸宁心中倾向是后者,她这么大咧咧问起来,若引得阿娘伤心,那就不好了。

    曲夫人看出了她的犹豫,知女莫若母,她于是问道:“有什么话便说吧,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攸宁于是对阿娘笑笑,说没什么,“来时看见姨娘在廊下跪着,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曲夫人没答她的话,只一味地催促她去沐浴,她自己呢,则换了个姿势,从旁边案几上拿了一本《史记》,泰然看了起来。

    “快先去梳洗,不然赶不上等会的好戏。”

    家中好戏时时上映着,攸宁不疑有他,如今母女两个在门外跪着,等着的,不过是在衙门上直的阿耶罢了。戏是演给观众看的,观众到场,好戏才能开幕。

    曲夫人在这府中,面对陈氏的挑衅,从来不曾落于下风,也从不会向武阳侯抱怨陈氏母女的所作所为,以彰示自己的委屈。那么他是被谁请回来的,也就不言而喻了,不过曲夫人也乐见如此。

    攸宁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杨老夫人给她新做还没来得及穿的襦裙,坐在曲夫人的妆台前由女使擦发,曲夫人翻着书,状似不经意地说,“你阿婆前段时日来信,讲你在佛光寺救下了魏小郎君的事。”

    眼神停留在书籍上,耳朵却竖了起来听她应话。

    攸宁正在一个个试妆华斋新送来的口脂,“我不仅救了魏郎君,还救了魏郎君的马,不过我们有来也有往,在蒲州城外我与阿婆遇上山崩的时候,还是魏郎君帮我们找回了马车呢。那日事出突然,我是必须往前迈出一步的,前一步是魏节使,后一步便是萧别驾,阿娘以为,我该怎么选?”指腹沾上一点,轻轻点涂到唇上,攸宁一面试色,一面透过菱花镜偷偷观察阿娘的神色,“在河间时表舅母还曾提过,想与魏氏结秦晋之好,可后来阿婆却说,‘我们怕是与魏氏无缘了’,华然表姐自己亦不曾有这份心思,此事也便作罢了。”

    曲夫人有片刻出神,再回过神来时,攸宁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放下书,支起一只胳膊撑着头,说起长安城最近的变化,“你回来迟了几日,在这三五日里,长安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幽州别驾萧氏成了乱臣贼子,魏节使查出他私通松漠,欲起兵夺地方权,还承诺事后割让妫州与松漠贼寇,已经将他就地正法了。”话音顿了片刻,转而说起魏晅,“圣人敕令,魏家三郎平反有功,着调任中央,迁太常丞。他对在我们府上养伤一事,只字未提。”

    攸宁有些惊讶,本以为他是寻常回京述职,没想到是受了调令,行军司马迁太常丞,表面上看是平级调任,实际的职权却有很大的缩减,对于远在幽州的魏节使而言,相当于失去了一条有力的臂膀。且魏晅是魏节使唯一的儿子,他留在长安,便可辖制魏节使,话说得难听些,这不过是入朝为质罢了。

    至于他没提起曲家养伤的经历,也未必是不感恩,兴许是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不愿让荣国公背上勾结边将之嫌,且若令圣人怀疑魏节使与朝臣有私,他们的境况便更加不妙了。

    这些攸宁都明白,是以没有出声询问,惆怅之余,心中还生出些微喜悦。

    曲夫人何等人,光看女儿的反应也该明白一二了。

    于是又说回杨老夫人那句话,“你阿婆实是多虑了,我们这许多年来,虽与姜家来往不多了,但几位姜夫人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且魏晅不过是她侄儿而已,这一层实在没什么好顾虑的。”

    “旁的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阿宁喜欢。”

    攸宁静静注视着曲夫人,心里像是被什么慢慢塞住了,渐渐欲从眼睛里溢出来,还不待她说什么,曲夫人身边的女使叠云进来回说,“阿郎回来了,正往咱们院子里来。”

    曲夫人伸出一只手,由叠云搀着坐了起来,又转过头为攸宁整理仪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走吧,看看你这阿耶给你准备了什么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