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攸宁觉得,刚刚那句冒犯的话他应该也没听到,但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索性道歉的话也不必拿笔写了,也像刚才那样直接说出口,以求自己心安。
谁知他竟然说,“不必,是我没有据实相告,怠慢了小娘子。”
攸宁大惊失色,羞臊的脸都红了,颤着声音问,“你能听到?”
谁知他答,“听不见,只能看口型辨别几个简单的字眼,像对不住。”
还有你聋了。
攸宁替他补全了后半句,当时自己这话出口,攸宁看见他愣了一下,果然不是错觉。
攸宁只好继续写给他看:我是诚心与你道歉的,我实在不该说那样的话,虽然现今于事无补,但好歹也得让你看见我的诚意,今晚给你添一道玉露羹,我亲自做。
将这话递给他,然后就撂下了笔,攸宁并没看他是什么反应,便带着知微和阿俏往小厨房去了。
阿俏问,“娘子真要亲自做呀,也太给他面子了,夫人都没吃过几回呢。”
阿俏口中的夫人是攸宁的阿娘,武阳侯夫人曲竟遥,这回攸宁来老宅照料杨老夫人,又学医术又精进厨艺,给老夫人倒是做了不少,反而是在自己家中的时候,因事事都有阿娘操心,她平白生出许多懒怠的心思,没怎么动过手,只在一些特定的日子讨巧,做来哄阿娘开心。
攸宁道,“谁让我嘴这么碎呢,既然冒犯了人家,用点心思也是应该的。”
知微在一旁认同地点点头,“娘子略做些尽个心意也就是了,我和阿俏给你打下手。”
攸宁正是这么想的,于是等到了小厨房,三个人合力做出一碗玉露羹来,由知微带人送过去,又做了一碗杏仁酪,命阿俏给杨老夫人送去,攸宁则回自己院子见了护卫首领。
“那个人身手很好,有好几次快要追上,结果都让他侥幸逃走了,我们没和他动过手,也看不出他的路数,后面我看实在追不上,就带着人先回来了。”
攸宁问,“可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途径清风巷,往郊外去了。”
“你差人去打听打听,幽州别驾萧明在河间的宅邸在哪……”攸宁话没说完,又改口道,“算了,先下去吧。”
本想着人查明萧明是否住在清风巷,后来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可以基本确定幕后黑手,就没必要再往下查了,那位杀手不是傻子,逃跑的路线多半不会经过主人的宅院,萧明和清风巷,大抵也没什么关联。
经此一事,萧明应该会消停些时日,但也不是完全稳妥。
思忖片刻,攸宁想到一个好法子,只是此事还需外祖母出面才好。
正要带人往颐寿园去,攸宁便看见檀香从二门上进来,于是停住了脚步。待走到近前了,她向攸宁行了个万福礼。檀香是外祖母跟前极得脸的女使,攸宁哪能让她真蹲下去,待礼行到一半便将人扶了起来。
“檀香姐姐快请起,怎么是你亲自过来,可是阿婆有什么急事?”
檀香笑着答:“有了今日一事,老夫人怕再有第二次,未免夜长梦多,已经给俞刺史去了信,请他遣人护卫我们宅邸,直到魏郎君伤愈。老夫人叫我来请小娘子安心,贼人顾及着刺史府,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定然是不敢再来了。”
有了官府介入,就不只是家宅私怨那么简单了。
她是阿娘教养出来的女郎,阿娘呢,又是阿婆教养出来的,在行事作风方面一脉相承,她现在也能时常和长辈们想到一处去,但她们总能先她一步,做出最妥当的判断。
攸宁笑着送走檀香,总算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刚去小厨房忙了一通,险些忘了自己还饿着,赶紧吩咐人传暮食,攸宁特意添了一道葱醋鸡,以慰劳自己连日来的辛苦。
末了又说,“再添一个白龙臛吧,知微和阿俏都喜欢。”
知微和阿俏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她不论去哪都带着她们,攸宁并不是个刻板的主子,不需要和长辈吃饭的时候,会叫她们坐下一起吃。
此刻三人一起坐下,将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暮食,吃出了难得安稳的况味。经过昨日和今日的惊心动魄,几个女郎的心也经过了反复淬炼。再去回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短短的一日之内竟能发生这么多事。
阿俏的心思其实最简单,只要吃饱了,便什么都是小事,此刻满嘴泛着油光,满足地眯起眼睛,“这么想来也是好事,不然现如今我们应该还在佛光寺吃素斋饭呢。”
逗得攸宁不住地笑,知微拿指头戳她的头,说她就知道吃。
话虽这么说,可阿俏没动筷子,碗里的肉却越堆越多。
攸宁撇撇嘴,“怎么光给她夹,阿俏年纪还小,吃多了肉长不高。”
不能厚此薄彼,知微手里公用的朱尾箸还没放下,又转头给攸宁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