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幻境覆灭
骨坟冢的中央。

    心口猛地一缩,紧接着便是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冻结了四肢百骸。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勒紧了她的喉咙。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就在这灭顶的恐惧即将把她彻底吞噬的刹那,一股汹涌的又截然不同的洪流,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旷野的风,不是青草的味道,也不是放牛翁沉默的入定。

    是桃花。漫山遍野灼灼盛放的桃花,像粉色的云霞,一直燃烧到天际。花雨纷飞,落在她小小的发髻上,落在娘亲温婉含笑的眉眼间。外公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小手,粗糙的指节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外婆带着她走在落英缤纷的小径上,为她带上花环。族里的长老们,那些总是板着脸、却在看到她偷偷爬上桃树摘果子时忍不住笑出声的老人们,正围在村口那株最老的桃树下,争论着今年的桃花酿该加几两蜜糖……

    桃花坞。

    守灵族。

    她不是一头懵懂的野牛。她是陆依澜,守灵族族长之女唯一的女儿!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了混沌的黑暗,也劈碎了那十年旷野的宁静假象。

    紧接着,是撕裂一切的猩红。

    桃花不再粉嫩,它们被泼上了浓稠的、粘腻的鲜血,在视野里扭曲、燃烧。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房屋倒塌的巨响、族人凄厉绝望的惨嚎……交织成一片毁灭的狂潮。火光冲天,将曾经安宁的秘境映照得如同炼狱。

    一张扭曲、贪婪而无比强大的面孔——昭节!邪修圣帝昭节!他狞笑着,像捏死蝼蚁般轻易地摧毁着一切。族人们拼死抵抗,却在恐怖的力量面前化为碎片。叛徒!那个人的眼神,带着谄媚和残忍,指引着敌人杀向最核心的祭坛……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外公、长老,还有娘亲那张沾满血污却无比坚定的脸上。

    祭坛深处,那幅悬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画卷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娘亲扑上来,用尽最后的力量抱住她,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吻。外公猛地将她推了出去,推向那光芒的中心!长老们燃烧着生命,用身体构筑成最后一道屏障,阻挡着昭节那毁灭性的魔气……

    “活下去……澜儿……”娘亲的声音支离破碎,被淹没在巨大的轰鸣里。

    “记住……灵源……守护……”外公的吼声穿透了混乱叫喊。

    她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入画卷之中。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娘亲眼中那滔天的不舍、刻骨的恨意,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娘亲的身体,被一道漆黑的魔气狠狠洞穿,像一片枯叶般飞了出去……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如同受伤濒死的母兽,带着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在死寂的山洞中轰然炸响!那不是哞叫,是陆依澜的声音,是她压抑了十年、遗忘了一切的灵魂发出的第一声哭嚎。

    “外面是什么样的啊!弱肉强食,妖兽横行。你这样连流血都害怕的小不点踏出界碑就被妖兽当点心吞了。”外婆曾经吓唬她的话此刻她方才觉得真实,而当时她在这个世界刚满三岁。

    眼泪决堤而出,汹涌滚烫,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再是那头只知道吃草撒欢的野牛,她是陆依澜!她蜷缩在这冰冷的尸骨堆里,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指甲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绞拧,痛得她无法呼吸。

    十年!

    整整十年!她在画中那片虚假的旷野里无忧无虑,吃着那单调却饱含生机的灵草,而她的至亲,她深爱的族人,却在这里。在这阴暗、冰冷的山洞里,化为枯骨,无人收敛,无人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