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笨拙的、借由一只狗传递过来的请求,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死寂的水面下激起无声的暗涌。他想起了溪边那块湿冷的卵石,想起了自己悬停又最终落下的手,想起了指腹下那温热起伏的皮毛里奔涌的生命力,以及那份试图融化坚冰的执拗暖流。李岑碕……他连一只狗的心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地维护,生怕它因被拒绝而受伤。那他自己呢?那手上素帕包裹下沉默的暗红,那强装轻松时微垂的脖颈……是否也曾因自己的疏冷而蒙上过更深的阴影?
迂折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和掌心的紧绷,拱动的力道小了些,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点疑惑的低呜,尾巴也放缓了拍打的节奏。
魏怀信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皂角的余香和狗儿皮毛温热的气息。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不是推开,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迟疑,轻轻覆在了迂折拱动的大脑袋上。指腹再次陷入那蓬松柔软的毛发中,皂角的清香混合着它本身的暖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像在模仿某种久已生疏的本能。迂折立刻发出了更为响亮的、近乎愉悦的呜咽,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掌心下蹭得更起劲了,尾巴重新欢快地甩动起来。
“迂折,小胖狗,不闹了,我要起来。”迂折跳下膝头,转个身,和诺金闹作一团,魏怀信支起窗,好让风穿堂而过,吹走可怖的静谧。黎斯身影在外面晃动,他上前,拉开门:“黎兄有何事?”“没有,我嘛,就是来看看诺金。哎呦,魏兄气色好多,看花养人。”黎斯朝门里看去,诺金小步迈过来,“喵呜”栽倒在他脚边。“诺金,”他蹲下身子,伸手去揉小猫,“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猫?”魏怀信低低笑一声,迂折跑过来,掀起阵皂角香风,亲昵蹭他:“黎兄这么爱猫,不打算养一只?”“不行,”黎斯逗弄,“我的心,我的手都是诺金的。”
黎斯的手指挠着诺金的下巴,小猫喉咙里滚出细密的呼噜声,像一架小小的风箱。魏怀信倚着门框,目光落在黎斯带笑的侧脸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张湿软纸条的粗糙纤维,以及那行遒劲字迹透出的、不容置疑的体贴重量。皂角的清香从迂折蓬松干燥的毛发间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与傍晚微凉的空气交织,竟奇异地中和了白日里花海浓烈气息残留的馥郁。
“它倒是会挑主人疼,”黎斯头也不抬,声音带着逗弄小猫特有的轻快,“瞧这没心没肺的小模样。”诺金被他揉得舒服,索性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四只粉嫩的爪子在空中惬意地蹬了蹬。
魏怀信的视线飘向屋内矮几,那块洗净的卵石静卧在杂乱的玩具堆里,灰扑扑的,唯有石脉间蜿蜒的深色水痕如同凝固的墨迹,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沉默的执拗。他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溪水的微凉与石面的光滑,以及更早些时候,迂折湿漉漉的皮毛下那蓬勃的心跳和全然的信赖。李岑碕纸条上那句“恐伤其心”又在耳边无声响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平,余波却顽固地荡在心底。
“喵——”诺金满足地长叫一声,打断了黎斯的逗弄。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几根猫毛。“行了,不打扰你们清净。”黎斯笑着朝魏怀信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在那块不起眼的卵石上略一停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走了,诺金,明日再来看你。”他转身步入廊下渐浓的暮色,身影很快被摇曳的花影吞没。
门扉轻掩,将最后一线天光隔绝在外,他瘫倒在榻上,迂折蹭上来,诺金四处转悠,挑选个较为满意的地方躺下,尾巴扫过面颊,传来丝丝痒意,小猫是块面团,经过一日太阳烘烤,散发焦酥饼味,魏怀信仰面躺着,眼皮沉得厉害,却迟迟未能坠入深眠。迂折蓬松温热的身体紧挨着他侧腰,随着呼吸均匀起伏,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皂角的余香和生命特有的暖意。诺金蜷在枕畔,那小小的、焦酥饼似的暖意烘着他的额角,尾巴尖偶尔无意识地扫过下颌,带来一阵微痒的涟漪。白日里喧嚣的花海、溪水的凉意、狗儿湿漉漉的皮毛触感,以及指腹下卵石那微凉坚硬的轮廓,都在这沉静的黑暗里悄然复苏,无声地碰撞、交织。
“呜……” 怀里的迂折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温热湿润的鼻息拂过魏怀信的手腕。他搭在迂折脊背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陷入那蓬松干燥的毛发深处。白日里被这团温热沉重撞个满怀的触感,那充满生命力的喧嚣蛮横撕裂沉寂的瞬间,此刻化作一种沉甸甸的依偎。诺金在枕边翻了个身,细小的呼噜声重新变得均匀悠长,像遥远的风箱在拉动。
李岑碕视线落到白日受伤的手上,素帕上的红花枯萎,靠近闻,还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菊香。是那片花海的香气,还是魏怀信的信香,他不曾得知。这幽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