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咀嚼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远处,迂折终于放弃了那只灵巧的蝴蝶,吐着舌头,喘着粗气,像一道黑色的旋风般撒着欢朝他们奔来,带起一路草屑和花瓣。阳光在它油亮的皮毛上跳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快乐。

    魏怀信的目光追随着那团飞奔而来的身影,看着它毫无顾忌地一头撞进李岑碕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完好的那只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呜咽。李岑碕揉揉迂折的狗头,它尾巴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甩成面迎风招展的旗。

    魏怀信的目光在那只被素帕包裹、笨拙地搁在膝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刺目的暗红被洁净的白色包裹着,像一道沉默的伤口。李岑碕揉着迂折狗头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在他腿边甩得更加欢快,带起的风拂过沾着草屑的袍角。

    迂折似乎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的注视,湿漉漉的鼻头从李岑碕掌心抬起,黑亮的眼珠转向魏怀信。它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疑惑的呜咽,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后腿一蹬,便朝魏怀信扑了过来。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暖意和泥土草叶的气息,它巧妙绕道魏怀信身后,用脑袋顶着他,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魏怀信的身体在那突如其来的、带着温热和湿气的触碰下骤然绷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毛茸茸的脑袋顶在自己后腰处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固执,一下,又一下。那温热透过夏日轻薄的衣料,熨帖着皮肤,像一小簇猝不及防点燃的微弱火焰,灼得他脊背僵直。他下意识地想往前避开,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挺直了背脊,任由那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暖意持续地、固执地拱着他。那毛茸茸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固执地传递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暖意。他几乎能想象出身后那只胖狗正如何努力地耸动着湿漉漉的鼻头,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推动他这座“山”。每一次顶撞,都像是笨拙地敲击着他紧闭的心门。

    李岑碕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又混杂着对这只狗习性的熟稔:“它想让你跟着它。”话音未落,迂折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解释,顶撞的力道更大了些,喉咙里甚至发出了催促般的、低沉的咕噜声,仿佛在说:快走啊!

    魏怀信站起身,诺金在怀中不安分乱动,借助他的手,轻轻一跃落到地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零落的花瓣,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陷落感。迂折见他终于动了,立刻停止了顶撞,兴奋地绕到他身前,尾巴甩得像要飞起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又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看他是否跟上,那催促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诺金蹦到李岑碕怀中,魏怀信下意识看向他,他颔首,身子却不动,只是专注抱住诺金。

    魏怀信只得跟着那团跃动的棕色身影前行。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陷落几许,碾碎的花瓣渗出汁液,洇湿了鞋履边缘。迂折跑得并不快,却频频回头,湿漉漉的黑眼睛映着阳光,尾巴摇成模糊的光晕,喉间溢出短促急切的呜咽,仿佛生怕他半途停下。

    花海渐深,没过膝头。魏怀信的目光掠过身前撒欢的狗,又悄然落回远处静坐的李岑碕身上。那人依旧抱着诺金,坐姿挺拔得像一尊石像,只有垂落的视线紧锁在膝头包扎的手上,素帕上洇开的暗红在炽烈的阳光下异常刺目。

    “呜汪!”迂折忽然在一处刹住脚,眼前缓缓流过一条浅溪,水无声流淌,安静过分。溪水清浅得几乎透明,底下铺陈的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几片零落的花瓣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随波逐流。水面倒映着湛蓝的天穹和岸边摇曳的花影,也清晰地映出魏怀信此刻的身影——衣襟微乱,沾着草屑,指尖深绿的花汁硬壳尚未褪尽,眉宇间凝着一层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冷与倦意。

    溪水无声流淌,倒影里那个衣冠微乱、指染污迹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执剑沉稳、风姿卓绝的身影重叠又撕裂。那洇开的暗红,仿佛透过水面,灼烧着他的眼底。方才李岑碕讲述迂折时,那强撑的轻松语气里藏不住的赧然与温和,不是内个冷漠的秦王,是真真实实的李岑碕,他藏在冷硬面具下的温柔。

    这念头像溪底滑溜的卵石,猝不及防地硌在心尖,带来一阵微妙的钝痛。魏怀信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沾满花汁和泥屑的指尖,那点深绿的硬壳仿佛要嵌进皮肉里去。倒影中的眉峰似乎蹙得更紧了些,那层疏冷的倦意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搅。

    “哗啦!”水花猛地溅起,冰凉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扑上他的袍角和鞋面,打断了他沉溺的凝视。是迂折。它似乎嫌这倒影太过沉闷,又或是被水底游弋的小虫吸引了注意,竟毫无预兆地一头扎进了浅溪,撒着欢地扑腾起来。黑色的皮毛瞬间被浸湿,紧贴在身上,显得那圆滚滚的身躯愈发笨拙可爱。它全然不顾溅起的水花,只顾埋头在水里嗅探、扒拉,湿漉漉的尾巴在水面上搅起更大的涟漪,将那倒映着天空与花影的静谧画面彻底打碎。

    魏怀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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