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不散心底那片冰冷的滞涩。李岑碕仰头靠在桶壁上,任由水汽模糊视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魏怀信那双猫儿般澄澈、此刻却盛满惊惶与抗拒的眸子。那眼神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头发紧。他烦躁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
他忆起魏怀信伤未愈时苍白的脸,忆起他因一点风吹草动就骤然紧绷的脆弱神经。自己今日的所为——那枚强行塞入枕下的玉扣,那张署了私密称谓的字条——何尝不是一种粗暴的惊扰?甚至比歹人所给予的更为隐秘,更为……诛心。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带起细微的涟漪,却搅不动心底那团愈发沉重的乱麻。急躁了,他无声地承认。那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于朝堂间步步为营的沉稳,在触及魏怀信时,竟溃败得如此彻底。那字条上“岑碕”二字落笔时的孤勇,此刻回想起来,只余下莽撞的灼痛。他本意是想抚平那人的惊惶,想用一点私密的温存驱散他眼中的茫然。
该如何相处?这问题比任何一场战役的布局都更令他束手无策。强硬的靠近只会将他推得更远,像惊弓之鸟,稍一触碰便要振翅逃离,留下更深的不安与戒备。可若就此抽身,保持那疏离冰冷的“秦王”姿态,任由他独自在那些隐秘的伤口和无措的茫然中沉浮……李岑碕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巨石狠狠撞了一下,闷痛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缓缓沉入水中,直到水面没过口鼻,只留下眼睛以上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浴汤的温度熨帖着肌肤,却暖不了四肢百骸深处透出的寒意。水波温柔地拥抱着他,却无法抚平他紧锁的眉峰。一丝疲惫悄然爬上眼角眉梢,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他闭上眼,水珠挂在睫毛上,欲坠未坠。原来,喜欢一个人,当真是件蚀骨的孤独事。这孤寂并非来自形单影只,而是源于近在咫尺却不得不筑起高墙,源于满腔炽热却只能化作冰冷的克制,源于想靠近又怕灼伤对方的无尽踌躇。他像守着一簇极易熄灭的微弱火苗,既想拢在手心呵暖,又怕自己掌心的温度稍有不慎,便成了将它彻底焚毁的烈焰。
酒劲上涌,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见魏怀信,闻一闻他身上的菊香,逗弄下迂折,更激进点,抱一抱他也成。他几乎被自己妄念烫到,猛地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四溅。温热的水珠顺着绷紧的肩背脊线滚落,砸在微凉的地砖上,发出细碎声响。这突兀的动静在寂静的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惊醒了那份被酒意和妄念烧灼的混沌。
他僵立在浴桶中,胸膛剧烈起伏,残留的水汽蒸腾着皮肤,却驱不散那瞬间涌上来的、几乎将他吞没的羞惭与后怕。何等僭越!何等荒谬!酒气混着水汽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花,耳畔嗡嗡作响。方才那一刹那的冲动,竟是想趁着夜色,带着一身酒气与未散的水汽,闯入那人休憩的庭院,去做什么?去确认那字条是否已被发现?去窥探那人看到“岑碕”二字时是何等惊惶羞愤的表情?还是……去印证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几乎不敢深究的、被裴炎玩笑般点破的妄念?
李岑碕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怎么能?前一刻还在懊悔自己的莽撞惊扰了他,后一刻竟又生出这等趁人之危的念头!这与他所不齿的行径又有何异?
水波渐渐平息,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那点被酒意催生的、不管不顾的孤勇,在触及魏怀信可能的惊惧眼神时,瞬间冰消瓦解,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沉甸甸的狼狈。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扯过干燥毛巾擦拭,穿上衣物,指尖残留的水汽尚未干透,便仓促地系紧了素白中衣的衣带。微风拂过面颊,带来夜特有的气味,安宁,祥和,洁净,没有白日喧嚣与浮尘。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脚步虚浮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切,穿过庭院。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魏怀信居所的方向——那扇窗棂后,烛火安静地跳跃着,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迂折细微的呼噜声,黎斯偶尔压低的轻语,隔着静谧的夜色,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住他焦灼的心神。那缕若有似无的、属于魏怀信独特信香的清冽菊香,仿佛已穿透紧闭的门窗,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牵引着他体内所有躁动的、不安分的因子,鼓噪着要破笼而出。他逃难一般快步冲回自己房间,闷声盖上锦被,把妄念一同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