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怀信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进内室,带起的微风吹动了门帘。屋内光线比庭院幽暗许多,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草味和旧书卷的气息。他径直走向那张熟悉的卧榻,目光却如同被灼烧般,死死钉在枕头的方位。方才在庭院里勉强维持的镇定,此刻在独处的寂静中寸寸瓦解,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挪到榻边。阳光透过窗棂,在枕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魏怀信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探向枕下。
触手处传来玉石温润的触感,还有---纸张微微粗粝的触感。魏怀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那陌生的粗粝烫到。他猛地抽出手,指尖赫然躺着那枚温润的平安扣,以及……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带着墨痕的素笺。
空气瞬间凝固,药草和旧书的气息似乎都隐退,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闷响,震得指尖都在发麻。那枚玉扣依旧沉默地散发着温润光泽,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沉重而刺目。而这张素笺,像一道猝不及防劈开的裂缝,将原本就笼罩在心头的疑云瞬间撕扯得更大、更深。是谁?除了李岑碕,还有谁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将东西塞到他枕下?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素笺上。纸张的质地很普通,边缘平整,折叠的痕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墨痕透过纸背,勾勒出几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具体字迹。魏怀信的指尖悬停在纸笺上方,微微颤抖。庭院里,黎斯逗弄诺金的低语和迂折满足的呼噜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窗棂投下的光柱里,尘埃依旧在无声地飞舞,落在那素笺的边角,仿佛也在催促。
终于,魏怀信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闭上眼又睁开。先将那枚平安扣扔回枕下,然后,他才用另一只手,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缓慢和决绝,小心翼翼地捻开了那张折叠的素笺。
纸张无声地展开,露出里面遒劲有力的墨字。魏怀信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彻底停滞了。那熟悉的字迹,如同烙印般刻入眼底——正是李岑碕的笔锋!每一个转折,每一处顿挫,都带着秦王独有的凌厉与不容置疑:
“玉扣安神,莫再置气。伤愈之前,静养为上。迂折之事,请多照顾。——岑碕”
短短三行,却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那“岑碕”的自称,不再是疏离冰冷的“秦王”,而是带着一种……一种近乎于私密的、逾越界限的亲昵!一股混杂着惊愕、羞恼、以及更深层无措的怒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笺,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灼得指腹生疼,连带着心口也燎起一片滚烫的焦灼。“岑碕”……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过,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亲密,烫得他喉头发紧。他怎么敢?!用这样私密的称呼,留下这样似是而非的话语,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
一股被看穿、被戏弄的羞耻感混杂着被强行侵入领地的恼怒,如同滚沸的岩浆,在他胸臆间猛烈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扬起手,几乎要将这恼人的纸笺撕得粉碎,连同那枚玉扣一同掷出窗外,让它们彻底消失在这片让他窒息的空气中!然而,就在指尖即将发力的一瞬,窗外庭院里,黎斯逗弄诺金的低笑声和迂折满足的呼噜声,隔着薄薄的门帘,清晰地传了进来。那声音里包裹着一种他此刻无法企及的、纯粹而简单的安宁。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尘世的声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了几分。撕扯的动作僵在半空。指尖悬着那张纸,微微颤抖。不能,黎斯还在外面,外面有阳光,有猫狗,有他努力粉饰的平静。这字条,这玉扣,这背后牵扯的人……是绝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隐秘,是他混乱心绪里最深、最见不得光的漩涡。一旦撕毁,那碎片,那声响,无异于将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内心世界彻底袒露。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放下了手臂。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郁强行压下,只余下冰冷的死寂。他盯着那熟悉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像刻在他心上的耻辱烙印。最终,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麻木,将那张素笺沿着原本的折痕,一丝不苟地、用力地重新叠好。那动作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这轻飘飘的纸张碾碎在指掌之间。叠好的方寸纸块,连同指尖残留的、被玉扣和纸笺双重灼烫的触感,被他以一种近乎丢弃的姿态,狠狠地重新塞回了枕下那方寸之地,深埋进柔软的织物里,如同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