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锦被。他咬破下唇,尝到铁锈味,试图咽回恐惧和委屈。越是压抑,心口混杂的惊悸、茫然与酸楚越是翻腾。为什么托付“迂折”?那威风的乌狗是秦王珍视的伙伴……这托付,是随手之举,还是……一丝他不敢奢望的靠近?
窗外暮色四合,房间没点灯,阴影如潮水吞噬床榻,将他单薄蜷缩的身影完全吞没。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在昏暗中模糊成深色暗影,紧紧缠绕。死寂里,只剩他压抑的、破碎的抽噎,在空旷冰冷的房间孤独回响,一声声,敲打着黑暗和那颗布满旧痕、此刻茫然剧跳的心。门外传来爪子敲击青石板的脆响,还有黎斯低声欢喜的惊唤:“诺金!小喵咪!快过来,让我摸摸。”
那声欢快的“诺金”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魏怀信蜷缩的世界。他身体猛地一僵,连压抑的抽噎都瞬间停滞,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浸透,只剩下心口那点茫然剧跳的声音在死寂里擂鼓般轰鸣。
“喵呜……”软糯熟悉的叫声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是诺金!
魏怀信几乎屏住了呼吸。那声音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被恐惧和委屈冻僵的心湖上轻轻跳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到外面那只他亲手喂养、朝夕相伴的猫咪。
指尖揪着的锦被无意识地松开了一瞬,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驱使着他,想靠近那声音的来源。他想念诺金柔软温暖的皮毛,想念它蹭在腿边时那毫无保留的依恋,那是他灰暗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纯粹的暖意。
门被一道漆黑身影蹭开道缝隙,日光洒落,黑影巧妙钻入,迂折的脑袋出现在视野中,带着庭院微凉的湿气和青草气息。那硕大的、毛茸茸的头颅先是在门缝处顿了一下,乌黑油亮的毛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顺的光泽,随后,它整个身躯便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轻盈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魏怀信蜷缩的身体僵在原地,泪痕未干,呼吸都凝滞了。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床柱,揪着锦被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迂折,秦王那只据说在战场上凶悍无比,私下里却格外亲人的乌狗……它正站在那里,黑色的圆瞳在昏暗中像两盏温和的小灯,静静地注视着他。它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微微歪着头,湿润的黑鼻头轻轻翕动着,似乎在分辨空气中陌生的药味、熏香,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惊悸。
魏怀信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秦王托付他照看迂折的话语在脑中回响,此刻却显得如此荒谬而遥远。他看着那庞大的身躯,比诺金不知大了多少倍,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它迈步,厚实的肉垫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噗”声。一步,两步……它走得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节奏感,径直朝着床榻走来。
迂折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它没有跳上来,只是温顺地伏低了前身,将硕大的脑袋搁在床沿,下巴轻轻搭在了微凉的锦被边缘。温热湿润的鼻息拂过魏怀信揪紧被角的手背,带着一点湿漉漉的痒意。
魏怀信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攥的锦被。他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狗头。迂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那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它微微仰起头,用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温和与关切。它甚至小心翼翼地,用微凉的、湿漉漉的鼻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魏怀信搁在被子外、微微颤抖的指尖。
它张嘴,将口中衔着的东西吐出来,羊脂玉平安扣在薄衾上弹起,转了几圈,安安静静停下。魏怀信的视线死死钉在上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被一股滚烫的灼流冲散,激得他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是它!昨夜秦王李岑碕探视时带来的那枚,今早师父凝视的那枚!它怎么会……在迂折口中?难道……是秦王让迂折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