诘问
身躯几不可察晃了一下,撑在案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猛地闭上眼,浓密睫毛剧烈颤抖着,再睁眼时,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起剧烈的波澜,愧疚、自责、难以言说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吞噬。张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破碎、压抑的叹息。

    “魏怀信那日同晚辈出门游玩,忽遇人跟踪,晚辈教训跟踪者,出来时,发现他已不知所踪,”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事后寻遍全城,终在一条小巷中找到他,晚辈将他送回府中,才发现他颈侧的伤痕。是我疏忽,没有......”

    停下,望着窗外景色发呆,“……没能及时赶到。”声音里颤抖更明显,目光依旧黏在窗棂外摇曳树影上,仿佛那能承载此刻无法言说的重负,“他当时……衣衫不整,神志不清,颈上……就烙着那印子。”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从喉咙里艰难地拖曳出来,留下血淋淋的痕迹。

    师父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寒意几乎凝结成冰。李岑碕的描述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勾勒出更令人心悸的黑暗画面。她指腹下的平安扣,温润的玉质仿佛也透出森然冷意。

    “仅此而已?”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针,精准地刺向竭力维持的叙述,“殿下带他出游,随从何在?何等宵小,胆敢在殿下眼皮底下动您带来的人?跟踪者既已被殿下教训,又如何分身去寻信儿晦气?巷中施暴者,又是何人?”

    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每一个都直指他言语中巨大的、无法自圆其说的漏洞。她向前一步,周身沉凝的气息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那夜之后,信儿惊惧失常,魂不守舍,每每提及此事便如惊弓之鸟!殿下,您这‘疏忽’二字,轻飘飘的,可盖不住这血淋淋的窟窿!”

    李岑碕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终于无法再逃避,猛地转回身,那张布满疲惫与沉痛脸完全暴露在她锐利如刀的目光之下。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痛苦、愧疚、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绝望。似乎想辩解,想怒吼,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可最终,所有声音都被堵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喘息。痛苦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下颌绷得死紧,牙关紧咬,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撑在案角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濒临碎裂的青白色,那坚硬的檀木似乎都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书房内死寂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沉重地交织在一起。时间仿佛凝固,沉重的檀木香、堆积的公文卷宗,连同窗外被窗棂切割成条状的、渐渐黯淡的天光。她轻叹一声,将羊脂玉平安扣放在桌上:“你的生辰何时?”

    李岑碕闻言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痛楚与混乱被猝不及防的愕然撕开一道缝隙。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干涩嘴唇翕动,仿佛一时间无法理解这看似突兀的问题,如何穿透了方才那几乎将他撕裂的沉重对峙。书房内静得可怕,唯有铜壶滴漏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交织。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从唇齿间艰难挤出,几乎无声。报出这串刻入骨髓的数字时,那双深陷在疲惫阴影中的眼睛死死锁住师父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那片冰封的深潭里窥探出哪怕一丝涟漪,一丝能解释这致命问询的意图。指节依旧死死抵着冰凉的案角,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同蜿蜒的毒藤,无声诉说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师父的目光在报出时辰的瞬间,几不可察凝滞了一瞬,如同春风吹化寒冰,流转千姿。

    “怎么会......”她不可置信,伸出指头细算一遍,“这......你心悦信儿是吗?”

    她的目光无声从他的脸上划过,不可避□□到羊脂玉平安扣上:“这东西,有些年头,你很珍视它,它对你有特殊意义,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