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碕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的僵硬和苍白的脸色,心头那股邪火莫名地窒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烦乱取代。他厌恶看到魏怀信这副脆弱的样子,更厌恶自己心底那丝因这脆弱而滋生的、不受控制的牵动。他目光扫过魏怀信松垮外袍下微微发颤的指尖,最终落在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上。
“回去躺着。”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惯常的冷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怒意。他不再看魏怀信,径直越过他身旁,大步朝外走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那翻涌的、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就会失控。玄色衣袂带起的风,掠过魏怀信的手背,冰冷刺骨。
魏怀信站在原地,直到那迫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了紧攥廊柱的手,掌心一片粘腻的冷汗。晨风拂过,颈侧齿痕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又下意识地抚上颈侧那道伤痕,李岑碕那句“百倍偿还”犹在耳边,冰冷又滚烫。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滋味,裹紧了身上的外袍,转身慢慢挪回屋内。阳光照在门槛上,暖意融融,他却觉得背后那玄衣身影留下的寒意,久久不散。
狱房内,冯珉肩伤被草草包扎,血迹斑斑,跪在李岑碕面前。潮湿的石壁渗着寒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铁锈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冯珉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李岑碕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发出“嗬嗬”的低笑。
“秦王殿下……好快的马,好狠的手。”他喘息着,声音因疼痛而扭曲,却透着股令人不适的亢奋,“怎么?急着回来……看看你那心尖上的人儿,有没有被风……吹化了?”他故意拖长了“心尖上”几个字,浑浊的目光在李岑碕冷硬的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一丝裂缝。
李岑碕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昏暗的狱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居高临下,眼神漠然如冰封的湖面,对冯珉的挑衅置若罔闻。那目光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人,而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碾碎的秽物。
“太子给了你什么,让你敢动本王的人?”李岑碕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切割着狱中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他没有问动机,没有问过程,直指核心——冯珉背后的人。昨夜魏怀信颈侧那刺目的齿痕,那苍白虚弱的模样,此刻都化作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让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暴戾再次翻涌。他需要答案,需要为这份几乎失控的怒火找一个明确的宣泄口。
冯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癫狂,他猛地挣动了一下被反绑的身体,牵动肩伤,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嘶声笑道:“你的人?哈哈哈……秦王,你当真以为……那姓魏的是个什么好东西?太子殿下不过略施恩惠,他就……”话音未落,一只穿着乌皮六合靴的脚猛地抬起,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他受伤的肩窝上!
“呃啊——!”冯珉的狂笑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嚎,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踹得向后翻滚,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弹回来,瘫软在地。肩头的包扎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染红了身下的稻草。剧痛让他蜷缩成一团,浑身抽搐,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李岑碕缓缓收回脚,靴尖甚至没有沾上一丝血迹。他上前一步,锃亮的靴尖停在冯珉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前,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本王问的是,”李岑碕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却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雷霆,每个字都敲在冯珉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东宫,给了你什么?”
冯珉的身体在剧痛中剧烈痉挛,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干涸的泥地上徒劳挣扎。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肩头撕裂般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在潮湿的稻草上洇开一片更深的、令人作呕的暗红。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涎水和血沫混合着,顺着嘴角淌下。那毒钩似的目光终于被剧烈的生理痛苦击碎,只剩下濒死的浑浊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李岑碕的靴尖纹丝不动地悬停在他眼前,如同铡刀悬颈。那玄色的靴面在狱中唯一一盏摇曳的油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得冯珉几乎窒息。那低沉到极致、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凿进他混乱的意识:
“说。”
冯珉布满血丝的瞳孔猛地收缩,牙关打颤,咯咯作响。他本能地想蜷缩得更紧,想把自己藏进那冰冷的石壁里,避开这来自地狱的目光。但肩窝处那几乎碎裂骨头的剧痛提醒着他反抗的下场。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将他那点仅存的、用以支撑疯狂的虚妄彻底碾碎。
“是……是……”他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令牌……东宫的……通行令牌……”他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呛咳,血沫不断涌出,“太子……太子说……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