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城中村杂乱的天际线晕染得模糊不清。我和牧玄并肩走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放大,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越靠近我住的那片区域,空气似乎越发凝滞寒冷,路灯的光晕昏黄得可怜,勉强照亮脚下几寸地。
牧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神情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疏淡,仿佛只是晚饭后随意散个步。
只有偶尔掠过墙角和窗棂的、异常锐利的目光,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就是前面那个拐角。”我压低声音,指了指十几米外那个更加幽深的巷口,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牧玄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反而在距离巷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闭上眼,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我也屏住呼吸,仔细感受。除了冬夜固有的干冷,空气中似乎真的浮动着一丝极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气息——像是陈年的草药混着旧纸张,很淡,若有若无。
“阴气很淡,几乎散了。”牧玄睁开眼,语气平淡,“执念却很清晰,像刻在石头上的印子,年头久了,磨不掉,但也伤不了人。”他侧过头看我,“你感觉到的没错,确实没有恶意。甚至……很干净。”
他的肯定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望向那黑黢黢的巷口,手心还是忍不住沁出冷汗。
“现在怎么办?等他……出现?”
“等。”牧玄言简意赅。他靠在对面的墙根下,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竟真的像是在无聊地刷着什么。
时间在寒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凌晨的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皮肤,带走仅存的热度。
我裹紧衣服,不停地跺着脚,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巷口,既害怕那身影出现,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就在我被冻得几乎麻木,怀疑今晚他是否不会再来时——
毫无征兆地,那个身影如同从墨色里渗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老位置。
深蓝色的旧棉袄,洗得发白的软檐帽,佝偻着背,安静地坐在那张低矮的小板凳上,面朝着巷子外。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牧玄的胳膊。
牧玄按熄了手机屏幕,抬起头。巷子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极远处一点微弱的光源,勾勒出那个老人模糊的剪影。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比平时更加幽亮。
老人似乎并没有察觉我们的存在,依旧保持着那个凝固般的姿势。过了大约一两分钟,他才像往常一样,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的阴影依旧浓重,但我几乎能“感觉”到,那阴影下,正浮现出那个熟悉的、模糊而温和的笑容。期盼,专注,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让人鼻酸的孤寂。
牧玄轻轻挣开我的手,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老人似乎依旧没有反应,笑容依旧朝着空荡荡的巷口。
牧玄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拿出任何符箓或那把奇异的扇子,只是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异常平缓而清晰的语调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能穿透这层凝固的时空:
“老先生,天寒露重,等人呢?”
那模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微风拂过。他依旧抬着头,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没有回答,也没有消失。
牧玄并不气馁,继续用一种拉家常般的语气,慢慢说道:“这巷子黑,不好走。您是在这儿……给人照亮?还是等晚归的人?”
当他说到“照亮”和“晚归的人”时,那老人的身影明显地、又一次波动起来,比之前更加剧烈!他揣在袖子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抬起,指向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空气中那股陈年艾草和旧书页的味道,似乎浓郁了一丝丝。
“有光,才好认路,是不是?”牧玄的声音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量,“灯亮着,就知道家在哪头。”
“灯……”
一个极其微弱、飘忽得如同叹息般的音节,突然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一缕残存的意念,带着无尽的眷恋和失落。
牧玄显然也捕捉到了。他目光微凝,继续问道:“灯怎么了?灯熄了?”
那老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微微闪烁起来。那模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急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和无措。他反复地、徒劳地做着抬起手臂又放下的动作。
“坏了……风……灯坏了……”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意念碎片,夹杂着冰冷的焦急感,再次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