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阿萍……梁淑萍……
尘封的记忆掀开一角。
是了,玛丽阿姨家提过这个侄女的事,身体一直很差的女仔,好像是心肺血管方面的疾病,需要随时服药,但还是很年轻就没了。玛丽一直把这个最后亲人的遗照供在家里。
阿英记得梁淑萍的死亡时间是——她瞥了一眼墙上的老黄历——今天。
【萍女被发现的地方很隐蔽,警察话冇强迫痕迹,似系自己躲起来时突然发病……你唔知,那些年城寨内外一直好乱……】
她努力回忆里和玛丽聊天时片段的信息。
【……那个区域,龙卷风后来讲过,当时系青天会的势力范围……】
青天会……杀人王……陈占……
龙卷风重新拿起剃刀,在皮革上蹭了蹭,不疾不徐地贴着陈占的下颌继续剃须。
狭窄的理发店内,只有剃刀轻微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市井喧闹,夹杂着两人闲聊的家常,显得异常……日常。
阿英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双手攥紧了衣角。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无法从理发椅上的男人身上移开。
即便知晓二人关系匪浅,她依然很难将众人描述中那个残忍的“杀人王”,与眼前这个能将咽喉要害坦然交付于剃刀之下的人联系起来。
陈占配合地仰头、闭眼、睁眼,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松弛。
然而阿英无法松弛。
这就是陈占。
所有悲剧的源头。狄生妻儿惨死的直接凶手,也是她生理上无法切割的源头之一。明明有着最深的血缘牵连,此刻却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对方。
他的眉骨很高,闭眼时那股戾气稍减,只是……怎么看都和洛军一点也不像……阿英恍惚地想,细佬更像照片上的苏玉仪,而自己……她忽然想起那次剪短发后狄生异常激烈的反应。现在倒是明白了,或许她和年轻时的陈占,在某些角度真的相似。
这个认知让她喉咙发紧,厌恶、讽刺与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然而阿英不知道的是,在她盯着陈占内心翻江倒海时,那个看似闭目养神的男人,正通过面前模糊的镜子,清晰地捕捉着这个“普通街坊”的一举一动。即使这女仔努力克制,脸上那过于复杂、快速转换的神情,以及眼底深藏的执念,也绝不该是见到陌生人时应有的反应。
阿英更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见到陈占的瞬间,那不受控制从心底迸发出的、一闪即逝的尖锐杀意,已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引起了在场另外两位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男人的注意。
陈占原本放松的眼皮微动,嘴角轻松的弧度悄然拉平。
龙卷风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抬眼,与镜中似乎有些失神的“街坊”对视了几秒。对方立刻回过神来,迅速转换成带着些许腼腆的和善笑意。
剃须完毕,陈占拿热毛巾擦了把脸,眉梢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下颌有个刚被剃刀带出的细小血口。他略带嫌弃地起身,动作熟稔地拍了下龙卷风的肩膀,笑声带着揶揄:“下次手势能不能好少少?我块面差点比你刮到满脸花。”
“慢行,阿占。”龙卷风却没接他的调侃,面不改色地收拾着剃刀,语气里似乎带着点撵人的意思,“快啲返去睇住阿嫂啦。”
“过河抽板啊你,”陈占挑挑眉,瞥了阿英一眼,看回好友时又轻笑一声,无视了对方眼神里的制止,朝阿英开口道:“见到啦,靓妹。”他抬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小心呢个无良理发师啊。”仿佛在用自身经历佐证之前“手艺差”的评论绝非虚言。
龙卷风不轻不重地怼了一拳在他肩上,笑骂道:“快啲走啦。”又提醒一声,“自己小心啲。”
陈占不再纠缠,只留一句:“记得同你仔女包个大红包畀我。”只是在离开前,目光又一次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阿英。
此刻阿英已能控制住情绪,朝那离去的背影拼凑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只是内心五味杂陈。
“阿萍,”身后的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过来坐啦。”
阿英忐忑地坐到那张还残留着陌生人体温的椅子上。围布系上时,她甚至能闻到上面残留的不均匀的皂沫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想点剪?”祖叔拿起梳子和剪刀问。
“修一下前面就得,”阿英小声建议,“有啲遮眼。”
她听到祖叔轻声笑了笑,语气一如她记忆中那般,带着闲聊的随意:“今日咁得闲自己出嚟行街?玛丽放心你一个人出门了?”冰凉的剪刀贴上皮肤,动作说不上特别轻柔,但某种程度却奇异地缓解了她内心的躁动不安。
“啊……系。”阿英努力保持头部不动,“系屋企闷得慌,出嚟行下。”她必须小心扮演着这个陌生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