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风卷着硫磺味灌入肺腑,她的手指扣在他颈间,收紧、再收紧,冰冷而沉默地,感受着他狂热的脉搏跳动。
他说“为了你”……
他说他背叛修仙界,做出一件又一件草菅人命的事,背叛身上背负着的所有气运,拆穿自己的弥天大谎,堕入邪道,让整个修仙界变成看不到头的火海……
是为了让苦苦挣扎的所有人,走向一直渴望着的“迷失”。
那双映着熔岩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愉快与恶毒。
“原来……”
就在这一瞬间,滔天怒海的重量忽然变得很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一缕轻飘飘的烟雾:“原来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啊。”
东方氐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你很聪明,你明明没有经历这一切,却猜到了循环的存在,是吗?你想在这一轮的最后,在最关键的一刻,彻底击垮我,好让下一轮的你大获全胜……”
“但你猜错了方向。”
他琉璃色的瞳孔沉默地放大。
那双满是愉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以为我害怕他们其实渴望解脱、其实心甘情愿地选择迷失?”她的手指慢慢用力,逼迫他看清,她眼底那片历经二十二次末日也未曾熄灭的火光,“你以为仅凭这些话,就能够动摇我,让我怀疑自己,永远陷入绝望?”
“那你彻彻底底的错了。”
“无论他们被带到多远的地方,”九方曙一字一句,轻轻的,恍若只是在对她自己说话,“无论他们被什么样的存在占据身躯,被什么样的念头蛊惑心智,只要还有一缕意识尚未泯灭,哪怕是微小的,那么一点……”
“我都会找到他们。”
“因为我见过他们每个人的结局。”
我曾亲眼见过他们每个人的结局,我记得每一双痛苦的眼睛。
我记得,公林惬被夺舍时,双目流血的样子。
樵苏偶尔醒过来的那一刻,为了保持清醒,用自己的血向我写字。
我还记得,在东方氐大开杀戒的前一天,天师已经开始对着后山的古树自言自语了。万师妹那天洗刀时,洗着洗着突然不认识河水里倒映的脸。
我都知道。我太熟悉这些征兆了。
但我还是会去陪天师下棋。
我还会给樵苏带好吃的糕点,我会像往常一样伏在师兄墓前对他说话。
我会不小心打翻万师妹的御刀油,然后陪她挑一整天的替代品。
我会一点一点把他们拉回来。
我不会让他们迷失在遥远的虚无里。我会亲手给他们选择。
我会带他们回来。
早些时候,东方氐还在秘境里对着幻影发泄的那些天,我在给被夺舍的人喂药。
那些人有时候突然吐出来大片的血,染红了浅色的药汤;有时候,他们会突然大叫着躲开我的桎梏,用别人的声音骂我不要多管闲事,很快又演变成乞求。
但我还是会继续。
我看过二十二次末日,我对每一条路的代价都清清楚楚。我知道自己会短暂地失去什么,也知道自己终有一日将获得什么。
我记得每个被夺舍的人原原本本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样子。
我想让他们回来。
我会让他们回来。
我会让他们回来。
无论是甜还是苦、是好还是坏、是对还是错,是继续逃避还是决定面对,只要他们能够回来,至少,那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结局。
这就是我的选择。
这就是我和东方氐的区别。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
“你在毁灭中寻找快感,我在灰烬里一遍遍重建。”
“你永远都在逃避,而我将会永远选择面对。”
“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依然会去送药,会去下棋,会去打翻御刀油,会去师兄的墓碑前坐上一会儿。”
“甚至,在新一轮开始的时候,我仍然会试着拯救你。”
“你的言语撼动不了我,你也无法让我感到绝望。对下一轮的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可悲的幻影,一段可供自己观赏的破旧回忆,一场能够用来警醒自己的失败,一粒灰尘。”
“这是循环的代价,也是它送给我的唯一的、微不足道的奖赏。”
“无论是在哪一轮,我都不会忘记——我的目的只有这么一个。”
我会带所有人找到“自己”的结局。
直到它真正来临的那一刻。
死海之上,九方曙松开手,看着他往后踉跄。
火山灰落在脸上,有点痒。她没有去看那道轰然坠落的藏青色道袍,没有观察他脸上的表情,而是漠然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