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星澜得出了相似的结论:物理设施结合精神暗示的困兽笼。
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被困在同一片镜中之镜,感受着同样的死寂与循环,一个循着一缕熟悉的亡灵印记,一个试图破局。而他们尚未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距离,或许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遥远。
第三次回到起点,星澜猛地顿住脚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回廊的尽头,阳光明媚得不真实,两个他绝不可能再见到身影,正并肩向他走来。
是林父和林母。
他们穿着记忆里常穿的家常衣服,脸上带着星澜(或者说,曾经的“阿黄”)所熟悉的、温和而慈爱的笑容,那笑容曾是他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暖色。林父甚至还像过去那样,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亲切。
“林篁,”林父开口,声音温和得与记忆中毫无二致,“过来,让叔叔看看你。”——星澜的意识核心猛地一颤,那是林颂禾跟他开玩笑叫他阿黄时,林父为他取的名字,林篁,取自“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希望他即便身处幽寂,也能保有清雅自在的心性。
一瞬间,星澜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巨大的荒谬感和某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酸楚席卷了他。他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极低、极苦涩的轻笑,带着浓浓的自嘲:
“呵…真是…玩弄人心的极致造物。”
然而,这温情脉脉的幻象在接近的瞬间便露出了獠牙!
林父那看似要抚摸他头顶的手,指缝间寒光一闪,一枚淬毒的细针直刺他颈侧!林母温柔递过来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划向他腰腹!“林父”的另一只手甚至从身后拿出了一把紧凑型能量手枪,枪口幽蓝的光芒开始汇聚!
星澜本身并不擅长近身格斗,他的强大在于精神操控与远程布局。此刻面对这两个拥有至亲面容、出手却狠辣无比的幻象,他躲闪得极为狼狈。翻滚、侧移,衣袍被划破,伤口渗出鲜血,沾上尘土,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才勉强避开致命的连续攻击。
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理智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卑劣的模仿,是陷阱,但情感深处属于“阿黄”的那部分却在疯狂嘶吼,让他无法对那两张脸孔全力反击。他最后能做的,只有利用对林府地形的熟悉,猛地撞开一扇侧门,身影迅速隐入一片假山阴影之后,暂时摆脱了追击。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山石上,剧烈地喘息,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心神剧烈的震荡。那是他漫长而灰暗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真切给过他温暖与“家”的错觉的人。如今却要以这种方式兵刃相见……
……
与此同时,在镜廊的另一处。
林颂禾同样遭遇了她的“父母”。
在看到那两张刻骨铭心的面孔的瞬间,她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三年前那场惨烈的灭门大火似乎又一次灼烤着她的视网膜。
但下一秒,极致的悲痛就被更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她的眼神在刹那间恢复了磐石般的坚硬。
“我父母,”她对自己说,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早已死在三年那场阴谋里。你们,不过是窥探人心、模仿皮囊的怪物。”
她强迫自己快速发现了规律。这些幻象的力量源自于被困者的情感投射。你越恐惧,越怀念,越愤怒,它们就越发凝实,攻击也越发致命。反之,如果你能彻底割裂情感,视其为无物,它们甚至会变得模糊、不稳定,直至最终消散。
然而,知易行难。
当那个幻象中的“父亲”,带着她记忆中严格又隐含关切的语气,一边用凌厉的刀法攻向她,一边低沉喝道:“你在犹豫什么?!不敢打碎这幻象吗?你在害怕什么?!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林颂禾的手臂还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话,太像父亲会说的话了。每一个音调,每一个眼神里的失望,都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内心。
就在那柄匕首再次刺来的瞬间,林颂禾的眼神彻底冰封。她没有格挡,而是以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后发先至,手中的□□化作一道冷电,精准无比地没入了“父亲”幻象的胸口。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那幻象的攻击戛然而止。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匕首,脸上那严苛的表情消失了,转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欣慰的笑容,声音也变得空洞起来:
“就该…是这样。我的……孩子。”
话音落下,幻象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瞬间消散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颂禾站在原地,缓缓抽回匕首。手上没有沾染丝毫血迹,仿佛刚才刺穿的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悲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她望着幻象消失的地方,嘴唇微动,重复了一遍那句空洞的判词:
“就该是这样。父亲,女儿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