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只有机场跑道两侧那两排稀疏的煤油灯和火把，在寒风中顽强地跳跃着，钩勒出一条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光带，延伸进无边的黑暗里。
空中，低沉而疲惫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劳累归家的巨兽喘息。
“各机注意，我是领头机。已看到跑道指示灯，准备依次降落。保持间距，注意我的高度和速度。”
方东明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依旧稳定，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02明白。”“03明白……”……
回应声依次传来，却都带着明显的紧张。对于这些只进行过几次起降练习的新手来说，夜航归巢，寻找那条窄窄的跑道，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方东明的领头机首先降低了高度，对准了跑道方向。
驾驶舱内，仪表盘泛着幽光，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高度表、空速表，又紧紧盯住前方那模糊的光带。
李云龙也屏住了呼吸，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边缘。
飞机在气流中轻微颠簸着，高度在一点点降低。
那跑道的光带在风中被吹得忽明忽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极大地考验着飞行员的判断。
“高度再低一点……速度保持……好……”方东明一边操纵，一边低声自语，更像是在给后面的飞机做示范。
轮胎触地的摩擦声终于传来，有些刺耳，但异常踏实。领头机在跑道上颠簸了一下，稳稳地开始减速。
“01安全着陆。”方东明的声音让所有听着无线电的人心里都稍稍一松。
但紧接着，更大的考验来了。第二架飞机进入降落航线时，明显有些犹豫，高度降得快了些。
“02！拉起来一点！速度！注意速度！”方东明的声音猛地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架飞机猛地抬头，引擎发出一阵嘶鸣，险险地避过了提前触地的危险，重新拉起来复飞了。
指挥部外，土坡上。
师长和王旅长几乎将望远镜焊在了眼睛上，死死盯着夜空里那隐约可见的庞大黑影和跑道上微弱的光点。
“刚才……是不是没落下来？”王旅长声音发干，手心全是汗。
“复飞了。”师长简短地回答，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能想象舱内飞行员此刻的紧张。
“他娘的……可千万别出事……”王旅长忍不住低声咒骂，更像是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复飞的那架飞机在空中艰难地调整好姿态，再次尝试对准跑道。
“02，稳住，你对得太左了，向右修正两度……好，保持……”方东明的声音如同最冷静的向导，透过无线电指引着迷途的同伴。
第二次尝试，轮胎终于啃住了跑道，虽然着陆动作有些生硬，但总算安全了。
接着是第三架、第四架……每一架飞机的降落过程都牵动着地面所有人的心。
有的落得平稳，有的弹跳了几下，有的偏离了中心线又被及时修正。
方东明的指令简洁而精准，不断在夜空中响起，纠正着每一个细微的偏差。
他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牧羊人，驱赶引导着十二只笨拙却又勇敢的铁羊，一只接一只地，将它们安然送回逐渐清晰的巢穴。
当第十一架飞机也喘着粗气、摇晃着在跑道上停稳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还有最后一架！
第十二架飞机似乎遇到了麻烦，它在上空盘旋了两圈，迟迟没有进入降落航线。
“12号，报告情况！”方东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无线电里传来年轻飞行员紧张到变调的声音：“报…报告！我看不清跑道！灯光……灯光太暗了！”
机场上，负责灯光的地勤人员急得跳脚，恨不得把所有的火把都堆到跑道尽头。
师长猛地放下望远镜，对王旅长低吼：“告诉老钱！让他的人再想想办法！把能点着的全给老子点起来！”
王旅长立刻对着身边的通讯员吼道：“快去！”
几条黑影立刻抱着更多的柴火和煤油冲向跑道两侧，几处新的火堆被迅速点燃，火苗窜起，跑道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
空中，方东明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12号，听着，我是方东明。现在，跟着我的指令做。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是…是！”
“现在，向左转，坡度不要太大……对，很好。看到那排新点起的火堆了吗？对准它们……”
在方东明一步步冷静到极致的引导下，第十二架轰炸机终于颤巍巍地对准了跑道，高度缓缓降低。
所有地面上的人，从师长到普通战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