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连阵地,正卡在一道陡峭的山棱线反斜面。
连长郑建业像块风化的岩石,半截身子嵌在观察哨的沙袋后面,布满老茧的手稳稳举着缴获的日军望远镜。
镜片里,土黄色的潮水在炮火扬起的烟幕中若隐若现,沿着山脚洼地向上蠕动。
歪把子机枪特有的“嘎嘎”声零星响起,那是鬼子在火力侦察。
“都别急!稳住!”
郑建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战士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冷硬,“三百米…二百五十米…把狗日的放到两百米!听我枪响!”
他身后,战壕里一片死寂。
只有枪栓被反复拉开又轻轻推上的细微金属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被战士们死死压在喉咙里。
三连的兵,人手一支擦得锃亮的三八大盖,枪托稳稳抵在肩窝。
九挺歪把子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探出,副射手压满了弹斗的桥夹就放在手边。
最靠后一个加固的重机枪掩体里,那挺沉重的九二式重机枪沉默地趴伏着,枪口套着防尘罩,冷却水筒在阴影里泛着幽光。
这些都是硬仗里抠出来的家底,是方东明在时带着大伙儿用命换来的。
炮火渐渐稀疏,延伸向后方。
鬼子步兵的身影在硝烟中清晰起来,猫着腰,端着刺刀,散开成散兵线,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加速向上冲来!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打!”
郑建业的驳壳枪“啪”地一声脆响,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哒哒哒哒!”
九挺歪把子同时爆发出密集的、如同撕扯油布般的咆哮!九条炽热的火鞭瞬间交叉抽向冲锋的鬼子!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身体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上爆开数团血雾,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几乎在歪把子咆哮的同时,战壕里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排枪声!
啪!啪勾!啪勾!
三八大盖特有的清脆射击声连成一片,精准得令人心悸!
一个正挥舞着指挥刀的鬼子曹长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钢盔上多了个对穿的小孔,红的白的从后脑喷溅而出。
一个机枪手刚把歪把子架在土坎上,眉心就炸开一朵血花,身体软软地歪倒。
冲上来的鬼子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致命的墙,成片地倒下。
三连的枪法,是方东明当初用一条条的小鬼子性命,一点点的喂出来了!两百米内,指哪打哪!
“重机枪!给老子扫那片洼地!”郑建业嘶吼。
“咚咚咚咚!”
九二式重机枪沉闷而恐怖的怒吼终于响起!7.7毫米的重弹如同刮起的钢铁风暴,狠狠犁过山脚下一片相对密集的鬼子散兵线!
断肢残躯混合着泥土碎石被高高抛起!惨叫声瞬间被狂暴的枪声淹没!那片洼地转眼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鬼子的冲锋势头被这精准而凶悍的火力硬生生扼住!
“掷弹筒!左前!石头后面!”郑建业眼尖,嘶声预警。
几乎在他喊出的同时,几发掷弹筒榴弹带着特有的“咻咻”声砸了过来!
轰!轰隆!
爆炸就在重机枪掩体附近掀起,气浪卷着碎石泥土泼了射手一脸。
“狗日的!”
重机枪射手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土。
看都没看旁边被弹片削掉半个脑袋的副射手,用肩膀死死顶住震颤的枪托,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准星,手指再次压下扳机!
“咚咚咚咚!”
九二式的怒吼更加狂暴,将试图从侧翼冒头的几个鬼子连同他们的掷弹筒一起撕成了碎片!
…………
团部掩体里,李云龙听着前沿传来的、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密集枪声和九二式沉闷的咆哮,紧绷的下巴线条稍微松动了些。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电话吼道:“张大彪!一营顶得好!就这么打!给老子钉死喽!”
放下电话,他焦躁地在狭小的掩体里踱了两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地图上标注的敌炮兵阵地大致方位。
鬼子炮火虽然被前沿步兵胶着牵扯,减弱了不少,但那几门山炮和步兵炮的威胁依旧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时不时就朝纵深砸几发,震得掩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娘的,小鬼子的炮,太他娘碍事了!”
李云龙猛地停步,眼中凶光一闪,“柱子!王承柱!死哪去了?!”
“到!”一个精瘦、脸上蹭着炮油灰的汉子从掩体角落钻出来,正是新一团的神炮手王承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