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青釉万般不情愿,最后还是出去打水了。

    苏玉融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触手滚烫,她吓了一跳,看着那张与丈夫有几分相似,却因病痛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待冷水端过来,苏玉融打湿帕子,放在蔺瞻额头上,才刚碰到他,苏玉融的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

    灼热的体温没有衣物的阻隔,赤条条地传来,苏玉融呼吸一滞,差点叫出声。

    “小叔……”

    她下意识唤了一句,蔺瞻并没有回应,双眸似乎费力地睁开了一瞬,瞳仁漆黑无波,乍一对视,苏玉融只觉得被毒蛇冷冷舔了一口,她白着脸,以为蔺瞻醒了。

    但他没多久又昏迷过去,手也松开滑落。

    苏玉融再也坐不住,忙起身出门。

    临走前,她将温着的药盅和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确保他醒来一眼就能看到,接着便慌不择路夺门而出。

    蔺瞻昏睡许久。

    晌午后淋了一场雨,嫂嫂走后,他就病了。

    蔺瞻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一个人生病,吃药,在漫长的病痛里熬过去。

    他不喜欢那些虚假的关怀。

    活人在他眼里,同一滩肉泥没什么区别,每个人都是这样,不管顶着多么华丽的外皮,也只是一团蠕动的,丑陋的肉泥。

    他昏睡许久,在淡淡的香气中醒来。

    屋中静谧,身上多了条不属于他的被子。

    晒得暖融融的,是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味道,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沉默许久,想起曾在那位嫂嫂身上闻过同样的味道。

    她用什么洗衣服,就用什么洗被褥。

    躺在棉被下,恍惚有种被女人馥软纤柔的手臂环绕的错觉,

    蔺瞻心里莫名起了一阵烦躁。

    难以言喻。

    他掀开被子,起身。

    桌子上放着一个食盒。

    蔺瞻脸上露出几分茫然,赤着脚走过去。

    轻轻揭开盖子,里面铺着厚布,药盅与清粥都还是温的,冒着热气。

    胸腔里面,那个从来没什么动静,死物一般的心脏竟然会突兀地跳动两下。

    蔺瞻不耐,抬手抚摸胸口,试图让它停下。

    可它好像非要与他作对,越跳越快,挣扎着要从胸腔里冒出来。

    ……

    春汛时,雨下得快,去得也快。

    陈夫人问起蔺檀的去向。

    袁琦说,蔺檀就在京郊疏汛。

    他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很受皇帝器重,若办好了这次的事,又能再往上升一升。

    “你有福了。”陈夫人笑着对袁琦说:“家中子辈各个都是人中龙凤。”

    袁琦掩唇一笑,“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就是可惜啊。”陈夫人叹了声气,没继续说,但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可惜蔺檀那样芝兰玉树,前途无量的人,婚姻大事上却犯了蠢,娶了个乡下村妇,沦为京中笑柄。

    “可不是嘛。”袁琦也露出哀愁的神色,“为了他那个媳妇,都同家里吵过几回了。”

    陈夫人吃惊,“当真?”

    “我怕她在外失了礼仪规矩,便让身边的周嬷嬷去教导,哪成想,她倒是会和夫君诉苦,刚进门才多久,便哄着男人过来给自己出头。”

    袁琦直叹气,“二郎是我看着长大的,何时这么失了分寸。”

    陈夫人露出鄙夷的神情,低声道:“那苏氏我看着还挺老实本分的,原来竟这么不安分。”

    “我们蔺家并非嫌贫爱富,也没有什么门第之见,只要知书达理,身份差一些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是啊。”

    她们年纪稍长的夫人没那么有精力,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院子喝茶听曲。

    年轻的姑娘们会结伴去山上踏青,到湖边散步。

    许是因那日雨中送伞,几位妯娌对苏玉融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她们去园中看花,喂鱼或是打马球时,偶尔也会叫上苏玉融一起。

    苏玉融受宠若惊,每次都小心地跟着,她依旧插不上什么话,她们聊的京城时兴花样,各家八卦,诗词书画等等,她大多听不懂。

    戏曲一知半解,马球更是一窍不通,她没读过书,不会出口成章,眼下能识字,还是蔺檀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教的。

    但苏玉融很珍惜这种被接纳的感觉,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努力听着,适时地露出微笑,或者在他们需要递扇子,茶水时帮把手。

    贺瑶亭有时会好心地提点她一二,“二嫂嫂,你怎么穿得这么难看,活像去奔丧的,京城如今不兴这样,你该穿的鲜艳些,别那么死气沉沉的。”

    苏玉融便红着脸努力改正,换身合适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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