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祭祖这样的事情,总要装模作样地唤他一起,以显示他们有多么仁慈,对族中子弟皆一视同仁,没有厚此薄彼。

    蔺瞻从来没有试图融入过这个并未接纳他的家庭,所以每次,袁琦他们象征性地来请他一起同游时,蔺瞻都会以要读书为由拒绝。

    只是走个过场,族人们也没有真的想请他过去的意思。

    这次踏青,三婶同样让嬷嬷过来问了一嘴。

    蔺瞻点头的时候,嬷嬷露出了始料未及的惊讶表情,似乎连怎么回去复命都忘了。

    袁琦以为嬷嬷听错了话,又派人来问了几遍,都是一样的回答。

    “七公子说他会收拾好东西,一起前往。”

    袁琦也没搞懂,这煞星往日都识趣地不会同行,这次怎么会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但他都开口了,也不好再将他赶走,到了别庄,找个角落的屋子安排他住就行。

    微凉的雨丝被风吹进亭中,苏玉融不得不往里面走,才不至于被淋到。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与微湿的鬓角。

    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少年,肩头湿透,脸上也有雨水。

    苏玉融犹豫许久,磨蹭上前,“小叔,你头发湿了,我有帕子,你要不要擦一擦?”

    少年这才回头看向她。

    苏玉融垂下眼眸。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春衫,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肩头,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肩头圆润柔和的弧度,显得有些单薄可怜,低着头时,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微微弯着,像是不堪重负。

    这身衣裙有些熟悉,蔺瞻慢慢想起来,上次春宴,她在假山后差点摔倒时穿的也是这一身。

    不是踩坏了吗?

    蔺瞻目光垂落,看到她的裙摆上,上面多了几多小花。

    绣工不够精美,还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绣娘的手艺可没这么烂。

    但在这身绿罗裙上,多出几枝小巧的茶花,看着却并不突兀,好像本来就该出现在那里一样。

    蔺瞻莫名想到,雨后在布满青苔的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花。

    他的余光又划过她的脸,在她发髻边摇摇晃晃的步摇上停下。

    今日与其他几位妯娌们一起游船,还有陈家小姐在,都是贵客,苏玉融怕被别人笑话寒酸,所以出门前特地让青釉给自己化了一个淡淡的妆。

    她唇上涂了口脂,透着水润的光泽,步摇轻轻晃着,几缕鬓发被水汽濡湿,黏在她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边与纤细脆弱的脖颈上,黑是黑,白是白。

    檐外雨雾朦胧,如笼轻纱,将她本就算不上明艳的眉眼氤氲得更加模糊,反而褪去了平日里的怯懦笨拙,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毫无攻击性的柔顺。

    她低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微微颤动,随着她轻缓的呼吸起伏。

    讨厌吗?

    蔺瞻在心中冷硬地问自己。

    自然是讨厌的。

    讨厌她的一切,讨厌她故作矫情的模样,讨厌她闯入这死水般的生活。

    可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雨帘中,看着眼前湿漉狼狈,柔弱无依,仿佛轻轻一折就会碎掉的嫂嫂,那股熟悉的厌恶与烦躁之下,竟悄然滋生出一丝截然不同的,陌生的情绪,像是有细小的钩子,徐徐在心头挠刮着。

    蔺瞻眸光停顿几瞬,又慢慢移开,看向雨幕。

    见他迟迟没反应,苏玉融怯懦地收回手,人家都表达过对她不喜了,还凑上去干什么。

    她扭过头就要回到方才的角落。

    身后的少年突然伸手,“多谢嫂嫂。”

    苏玉融愣住,攥着帕子,迟疑地递出。

    蔺瞻接了过去。

    她刚擦过脸,帕子上似乎还带着她的温度与香气。

    在京中,不管是男女,帕子都是一种很私密的物件,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给别人用的。

    显然,他这位嫂嫂并不知道这些规矩。

    鬼使神差地,蔺瞻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和低沉:

    “嫂嫂近日规矩学得如何了?”

    他问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话题?

    苏玉融被他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颤,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声音细弱:“还、还好,多谢小叔关心。”

    又是这种软绵绵的,毫无攻击性的回答。

    蔺瞻蹙眉,对自己挑起话题的举动有些不满,他抿紧了唇,不再说话,手里攥着沾湿的帕子。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声音充斥在耳边。

    许久,青釉的身影才出现在附近,她从一开始的屋檐寻到这儿,终于看到苏玉融的身影。

    “娘子……”

    苏玉融循声望去,青釉打着伞,怀里还抱着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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