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举这个表舅,叫周福贵,名字透着股老实巴交的劲儿,在红旗公社农机修理站干了快十年,据说手巧,爱琢磨,就是没啥文化,性子也倔,不讨领导喜欢。这玉米脱粒器,是他用废料堆里捡来的破轴承、旧铁皮,偷摸着敲打出来的,在修理站属于“不务正业”的玩意儿,除了他自己当个宝,没人看得上。
“陈主任,我表舅这人……脾气有点轴,要是说了啥不中听的,您多担待。”张鹏举坐在后座,有些忐忑地提醒。他没想到陈飞会这么重视,直接亲自跑来,心里既高兴又怕表舅那倔脾气。
“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正常。”陈飞目光看着窗外,“咱是去找人搞技术,不是去听奉承话儿。”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又晃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红旗公社。农机修理站在公社大院最角落,几间旧瓦房,门口堆着些报废的犁头、锈蚀的铁轮子,像个大型垃圾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杂乱、穿着油渍麻花蓝色工装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拿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一个变形的齿轮。他背影佝偻,手上的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油污。
“表舅!”张鹏举跳下车喊了一声。
周福贵抬起头,皮肤黝黑,眼神浑浊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他看见张鹏举,又瞥了一眼从吉普车上下来的、穿着中山装的陈飞,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没起身,只是停下了手里的锤子。
“鹏举啊,啥事?”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表舅,这是省农业厅农机办的陈主任!”张鹏举赶紧介绍,“陈主任看了你做的那个脱粒的家伙,特别感兴趣,专门来看你!”
“陈主任?”周福贵的眼睛里闪过疑惑,打量了一下陈飞,太年轻了,跟他印象里那些派头十足的“主任”对不上号。他低下头,继续敲打那个齿轮,语气不咸不淡:“一个瞎鼓捣的破玩意儿,有啥好看的。领导们忙大事,别耽误工夫。”
张鹏举一脸尴尬,看向陈飞。
陈飞也不生气,走到周福贵身边,蹲了下来,和他平视。这个动作让周福贵敲打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师傅,”陈飞把手里的铁疙瘩递到他眼前,“这东西,是您做的?”
周福贵瞥了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
“能跟我说说,咋想的吗?”陈飞语气诚恳,指着铁疙瘩上几个关键部位,“我看这里,用旧轴承改的主动轴,想法挺好。还有这个入料口的角度,是不是琢磨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周福贵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陈飞。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陈主任”竟然能一眼看出门道,还能说到点子上。他做这东西,修理站的人都说他是瞎折腾,浪费公家材料,还没人这么仔细地问过他“咋想的”。
“你……你看得懂?”周福贵迟疑地问,手里的锤子彻底放下了。
“懂一点。”陈飞笑了笑,拿起旁边一根废铁棍,在地上画了起来,“您看,如果这里,把传动齿轮的模数稍微加大一点,是不是更不容易打滑?还有这个脱粒钉齿的排列,要是改成错位斜线,是不是脱得更干净,还不容易卡壳?”
陈飞一边说,一边快速在地上画出简图,标注出几个关键改进点。这些知识来自系统灌输的《小型农机具大全》,结合他刚才仔细观察这铁疙瘩的结构,瞬间就想到了几处可以优化升级的地方。
周福贵一开始还带着怀疑,但看着地上那清晰明了的简图,听着陈飞条理分明的分析,眼睛越来越亮。陈飞说的这些,正是他在实际操作中感觉别扭、却又想不明白怎么改的地方!
“对!对对对!”周福贵激动得站了起来,“就是这个理儿!俺就觉得这里不得劲,可俺算不来那什么模数……还有这钉齿,老是缠草,改成斜的,好!太好了!”
他像是遇到了知音,拉着陈飞,指着那铁疙瘩,把自己琢磨时遇到的难题、试过的笨办法,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冷淡,充满了遇到懂行人的兴奋。
张鹏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表舅对谁这么热情过。
陈飞耐心地听着,不时插话问几句,或者用铁棍在地上补充画图解释。两人蹲在修理站门口,对着一个铁疙瘩和满地鬼画符,聊得热火朝天,引得修理站里另外两个年轻学徒探头探脑地看。
“周师傅,您这手艺,埋没在这修理站,可惜了。”陈飞最后说道,“我想请您去省农业厅农机办,专门负责改进和试制这类小型农机具。就像这脱粒器,咱们一起把它完善了,做成真正好用、耐用的东西,推广到全省去,让更多社员省力气,您看怎么样?”
周福贵愣住了,张大了嘴巴。去省城?农业厅?专门搞这个?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守着自己这一摊工具,敲敲打打,能有人用上他做的东西,就心满意足了。陈飞的话,像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
“俺……俺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