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会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的,杨顺并不知道,反正他只知道自己那时脑子乱乱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胸口膨胀、膨胀、再膨胀,像只怪兽在他的四肢百骸横冲直撞。
他感觉头晕脑胀,喉咙发紧,周围空气骤然稀薄…
那一刻他竟喘不过来气。
杨顺固执的挑起扁担,一步步沿着熟悉的曲折小路又稳又快的走着,到了地方又一如往常般机械的舀好水,使用腕力熟练的将水均匀撒透在土里。
他自顾自做自己的事,仿佛听不见身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般。
“你好,我们真不是骗子,是这样的,我们是电视台的,这是我的工作证你可以看看…”
“我姓关,我在拍一档寻亲类纪录片,找你之前就已经弄清楚了…”
杨顺将水桶里最后一瓢水撒进干涸的地里,正好还有小半是干的。
“诶诶你干嘛去啊?!你先停下,听我说,虽然你现在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也没法相信,但你真就是我们要找的李卓…”
杨顺拿着空桶回去打水。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实在太熟悉了,节目组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对路不熟悉,走得慢,尤其最开始冲上来那个年轻人,明明都已经那么大咧咧踩着别人的田了,居然还摔了一跤,起来后就气鼓鼓离开了!
城里人都这样笨吗?
当时的他可能这样想过。
落在后面几位男男女女被那位叔叔叫回去了,说这里有他就行,让他们回车里看着设备。
那个自称是导演的大叔明显比离开的年轻人走得稳些,但还是慢杨顺好几步。这边都都重新取好水了,他才慢一步跟上。
到了杨顺身边,关导特意拎了下水桶,感慨着:“嚯,还挺重的。”
杨顺不说话,只顾着闷头干活,给刚下种的地里一趟趟浇水;从枯枝落叶的掩蔽物下扒拉出自己藏的小篮子;从另一小块地里摘下一棵成熟的白菜,又蹲在路边认真掐了几把野菜。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身后喋喋不休的讲述声完全隔绝。
“十四年前的二零零一年,刚满一岁的你被家里一位姓陈的保姆带出去玩时弄丢了,保姆回家后和你父母说她只是上个厕所,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你父母立刻报警,当时监控还没有大面积覆盖,查了许久才查到你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被一个戴着口罩,戴着棉织帽的陌生男人抱进一辆面包车…”
“由于那辆面包车的牌照被遮挡,你父母找了很久,终于找到车主时,他说车子被偷三个月了。想找偷车人线索,但车主住得偏僻,没监控,仅有的主干道监控因为时间超过期限,录像早被覆盖了,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一直到去年过年时,祁连市警方和临安市联合抓获了好几个拐卖组织,里面有位成员为了争取减刑,在看守所主动交代了许多犯罪事实,以及他所知道的其他人案情,其中就有你…”
“这时你父母才知道你当年不是走丢后被拐,而是被陈姓保姆以一千五百块的价格卖掉的,原因仅仅只因为你母亲因工作失误扣掉了她500块钱工资,她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才故意这样…”
“因为时间过去太远,中间你又被转了好几道手,我们从去年开始一直在找你,直到上个月才知道你在这里…”
“买你的那个人是姓杨对吗?”
“我们已经在村里打听清楚了,他瞎了一只眼,家里又穷,讨不着老婆,当时以3000块钱的价格从人贩子手中把你买下来…”
“李卓,你真的就是李卓啊…”
*
干完地里的活儿,杨顺背着背篓回到他的小破屋子,身后依旧跟着抗着摄像机的青年和那个胸口挂着工作证,领口别着听筒的中年人。
他们挺奇怪的,无论杨顺做什么,那个戴着帽子的青年总扛着一个黑色的机器对着他拍。
在他从院子里的水井里取出之前没吃完的剩菜时对着拍,在他喂鸡时对着拍,在他切菜时对着拍,连他劈柴,在土灶前生火时,也对着灶口噼里啪啦的柴火。
杨顺的饭食简单,把从地里摘回来的白菜冲吧冲吧洗干净,切成两半,一半切成细细的碎末拿来喂鸡,一半切成块状,混着不知道剩了几顿的剩菜糊糊一起炒软就算能吃了。
就是快要蒸米饭时,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默默走向破旧的小橱柜,从最里面拉出一个竹编篮,掀开上面盖着的蓝花布,先拿了一颗鸡蛋,想了想,转头看了下人数,又把整个篮子都拉出来了。
外面养的鸡崽是去年秋收时,他帮隔壁大队的一户人家干了好几天的活才换来的几只。
记得刚拿到手还是瘦瘦小小的,是他仔仔细细喂养大,下的蛋他平时舍不得吃,都是攒着拿去卖钱的。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