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眼色暗示下,新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卿方知侑走上前来,他往太后面上窃窃瞥过一瞬,见其面色不佳,然也别无他法,只能躬身如实讲道:“臣与萧相将涉案人员悉数捉拿查审,蒲州刺史胡桐、东都县令江崇已承认互有勾连,为铸币一案主谋,运送伪钱的马夫可作人证。蒲州私掘的铜山、私建的铸币坊也已查处,厘清共铸伪钱……八万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八万贯?要知道大邺全国的钱监一年也才能铸三十万贯。这样多的数额,若是运到京城来与真币鱼龙混杂,怕不是要乱了套。
不过小小一个地方刺史与五品县令,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样的重罪,后果怕不止是要人头落地。
方知侑便紧接着道来:“案件如今已经查清,按照当朝律令,判处主犯胡桐、江崇二人腰斩,夷三族;其余同谋枭首、受胁者流放,即可了结。”
他说的似乎此理,并无纰漏,而殿上的皇帝却迟迟不肯点头,使众人逐渐都有些生疑。
此时萧蔺却上前一步,代皇帝冷冷答道:“方正卿,此事恐怕并非您所讲这般简单。”
“萧相所言如是。”御史台大夫郭仁璟并非萧党,但却敏锐地读出了皇帝沉默中的意味,于是也应和道,“铸私币环节复杂、牵扯众多、各方统筹难以计量,怎可能就是两个小权的官员私自勾结所为?臣看此案另有隐情。”
方知侑低着头,面露难色。他难道不知此事绝不止两个小官勾连取财这般简单?只是受了命令,不敢深查罢了。可当下被百官质疑,使他这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进也难,退也难。
“臣……下去再明查。”他也只好拖延行事,再想他法。
然萧蔺却不想他这样不了了之,紧逼着轻笑道:“方正卿此言,不是叫今日来常参的陛下、太后与众臣白来一趟?此案案情重大,不如现下就将两人押来问审,在这紫仪殿上问个清楚,想必圣上威严之下,二人不敢再有隐瞒。”
被他如此和颜悦色地架着,方知侑额上落下簌簌冷汗,不敢再有异议,只好应声,退下安排去了。
见他退出殿外,殿中一时陷入沉默,谁也不敢再发言,生怕哪句话说错,便要被指认成此案的同谋,有几个更是暗自变了脸色。
未过多时,方知侑便带着几个大理寺狱吏回到殿中。他们身后押着身穿破败囚服、须发缭乱、满身血痕的胡桐江崇,显然已受过一番严刑拷打。
两人在狱吏的廷杖威压下跪倒,低着头不发一言。
“本官再问你们一遍。”方知侑厉声质问道,“铸私钱一案,可是你们二人谋划所为?”
两人颤巍巍抬起头来,往左侧立着的陈甫听看去,而后者只是抿着唇将视线移开了。
“看别人作甚?本官问你们话呢!陛下在上,再敢隐瞒,就将尔等千刀万剐!”方知侑见他们这样动作,心中几分惊慌,连忙呵斥道。
“……是。”两人于是应来,声音虚弱无力好似死人一般。
“哼。”萧蔺冷笑道,眯眼看他们死灰的面色,“江大人、胡大人,你们可要想好了。奉命同谋不过是死罪,但若要是主谋,可就要牵连一家老小了啊。”
二人闻言佝偻着的身子一颤,又抬头看向陈甫听,却依旧只得到威胁的瞪视。
前日被捕时,陈甫听曾到狱中暗访,说他们若将罪责自己担下,就会与韩侍中求情,不仅帮他们保下妻儿父母,还会给他们大笔钱财在京外养老。可现下看萧蔺的意思是要追查到底,甚至还捅到了皇上面前,恐怕陈甫听是没法兑现诺言了。
想着,他们心中都有了几分动摇。互相对视来去,都想对方先开口,举报京兆尹。
见情势再度僵持,方知侑心中焦急,踌躇着该说些什么才能将事态稳住莫牵连到韩党,而此时却有人站了出来,替他呵笑出声。
“不如由臣来审问吧,方大人。”出声者竟是大理寺丞沈璧。
方知侑一看是他,顿时松了口气,毕竟之前沈璧帮着检举皇后的事满朝都看在眼里,可见其与萧党不对付,于是便连忙许道:“好,那就劳烦沈寺丞了。”
萧蔺见状也皱紧眉头,只是没有由头去阻止大理寺官员审问犯人,只能万分警惕地观察事态,随时准备出手。
“你们既然说自己是主谋。”沈璧得允,于是慢悠悠走至二人面前,弯腰与他们对视,面上依旧是那和蔼到不寒而栗的笑容,“那不妨为臣解惑几件小事。”
在二人惊疑惶恐的目光中,他侧身转向胡桐,问道:“胡大人,你铸的这样多精妙规整的私钱,是从哪位监官处得来的雕母钱?”
胡桐闻言呆怔,这铸币的雕母钱是陈甫听给的,他又如何晓得?
沈璧微笑,也不等他答话,又转向江崇:“江大人,你在阴稽山设转运仓,是打算卖给哪些钱庄?”
江崇闻言也不发一语,下游的钱庄是陈甫听那边牵的线,他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