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贺寿
而见到公主身影,袁常侍的身形也立刻生动起来,面上浮现出恭敬的笑意,拉开珠帘,将李暄的手搭在自己腕上,轻轻一借力便将她送进了车厢,而后上前头赶马去了。

    明明腿短了一截的周以以却只能自力更生地抓着木栏使劲往里跳,心道真是不要区别对待得太明显。她有点忿忿,以至于坐在了李暄旁边后便直接开口问道:“这小子是不是心悦您?”

    李暄侧过头,拿某种看傻子的眼光睇了她一眼:“休要胡说。”

    周以以冷哼一声,恶劣又幼稚地揶揄道:“心悦也没用,现在公主已经是本大郎的了。”

    “……”李暄又睇了她一眼,随后默默离她坐远了些。

    马车行得平稳,沿着熟悉的步道,穿过荒野,驶过闹市,来到巍峨宫门,夹在许多同样前来贺寿的昳丽车辇中缓步前行。

    夜幕中的皇宫丝毫没有萧条之色,数不尽的灯烛次第点燃,如熠熠金带勾勒出亭阁殿落连绵起伏的轮廓。飞檐斗拱上镶有兽首,其中衔着千万颗夜明珠,于黑暗中光华四射。宫人们手提绸锦宫灯步履轻盈地在大小宫道间穿行,宛若流动的萤火。丝竹管弦悠扬的音色在朱甍碧瓦间绵延不绝,却使这嵯峨宫殿更添几分安宁与虚幻。

    行过用于朝事的前殿,繁华之色渐地愈发耀眼,氤氲在天边一所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上,远远看去仿若是一处蓬莱仙境。

    那便是元宁太后今日寿宴所在的南山殿。

    再往前处马车已不让通行,袁常侍便下了马,将公主小心扶出,周以以也在身后跟着跳了下去。

    只见殿前的石阶上络绎不绝的来者尽是皇亲国戚、高官显贵。男子锦衣玉袍,女眷云鬓花颜,各种名贵香料的嗅味将湿润晚风盈满,全大邺最尊贵的人都汇集在这一阶之上。

    而即使是这样,长德公主与驸马的存在在其中也是极其扎眼,一个美得极端,一个丑得过分,手挽在一起时更是彼此映衬了个彻底。

    周以以却丝毫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心底甚至有一种当众玷污美人的诡异快|感。当然,这并非重点,重点是她已经闻到从里头溢出的肉香,使她馋得不行,于是在袖下偷偷地捏公主的手催促她快点往里走去。

    南山殿的殿门大敞着,其中亮如白昼的辉光在这漆黑夜里格外刺目。而只有真的踏步进去了,才知道什么是华榱璧珰、穷侈极奢。雕梁画栋,漆金饰玉,鲛绡宝罗帐,翡翠金银屏。正所谓天上人间,竟比之前去过的承香殿还富丽堂皇几分。

    就连一个个接连进来的大人物们都赞叹不已,看来王朝的穷工极技实在都浓缩在这一方天地里了。

    周以以四处左顾右盼着,新奇得嘴都没合拢过,直到李暄将他拉到某个桌前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游在梦里。

    殿上席位分明,将天下的亲贵分列几侧。宗亲皇嗣坐在东侧,功勋权臣坐在西侧,文武百官坐在南侧与廊庑,后殿则用帷幔遮掩,坐的是后宫内眷。此刻千百的席位已坐得满满当当,只有北面的高台尚还空荡荡,留着三把御榻,上铺明黄茵褥垫,所等何人一目了然。

    两人的位置自然就在这大殿的东侧,前头是太子与另两位皇子,后头是四位皇女,而李暄作为年纪最小的一位,也就理所应当地分得了最角落里的雅座一间。

    这被金柱投下的阴影遮了个严严实实,对于受邀的客人来说本该是很失脸面的事,但对于本就只想浑水摸鱼的两人来说就是天选之位。这还没开宴,周以以就已经放开了拘束抓起筷子大吃特吃,李暄也懒懒地支着脑袋,一口接一口地喝瓷瓶中的琼浆玉液。

    周以以一边满嘴流油地吃着珍珠丸子,一边往前头打量。几位皇子都已娶妻,携王妃在中央端正坐着,即使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也可从那些花纹繁复的赭朱绛纱袍中看出不同凡人的贵气。

    她一眼就认出来左边的岐王李灏,离他紧挨着的是一位身量娇俏的女子,穿的是泥金团花透罗襦,披着石榴红色的帔帛,又用数把金步摇钗束着高耸的半翻髻。即使未见正脸,也可想象是怎样一位大美人。

    ——配岐王真是可惜了。周以以嘀咕着,她向来是怜香惜玉的。而她并未啧啧感叹多久,就忽而听得悠扬的笙箫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殿外沉闷庄重的钟磬之声,两侧静候多时的礼官随即高声唱引,殿首的屏风后便缓缓走出三个人影,正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几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