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顾不得欣赏自己的相貌,周以以心惊肉跳地看着公主打开了一旁的螺钿漆盒,里头的铅粉却不是女人家喜爱的桃粉芍红,而是灰扑扑的煤土色,心中顿道不好。
而下一刻公主便已毫不留情地将粉扑摁在了她的脸颊上。四散开的粉尘呛得周以以睁不开眼来,等到她粗暴的动作终于停下,镜中的白皙少女已然变成了个黑脸包公。
正目瞪口呆间,公主又取黛墨给她涂上两笔一指粗的冲天眉,再照着角落里死不瞑目的刘大郎模样,画了满脸猥琐的褶子和痦子。
她左看右看,觉得和刘大郎有八九分相似了,这才满意地丢了粉盒拍掌:“哎呀,郎君真是好生俊俏,叫本宫情难自禁呢。”
说着她就一把将从春杏变成干枣的周以以紧紧抱在怀中,倚在她肩窝处咯咯地调笑。而被她一双大手若有若无掐住脖颈的周以以一动不敢动,也只得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附和地呵呵起来。
镜中美人配大郎,正如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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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以在皇城待过这么多年,王公贵族的车辇早已见过不少。各个都是极尽的奢华招展,恨不得叫天下人都艳羡,而从未见过眼下这般,明明是一朝公主归宁,却简陋得连普通望族都比不上。
莫说扈从和仪仗,只有一顶朱漆剥落的钿车,由一匹干瘦老马拉着,病恹恹地走在清晨空旷的行道上,一路进了深宫。
车上公主并不与她讲话,只神色漠然地看向帘外的深红宫墙。周以以自然也没胆子和她搭话,于是正好趁车马颠簸间眯上眼小憩会。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听见马夫沙哑中略带不耐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到殿前了,殿下您自个下去吧。”
周以以这才从迷迷糊糊中往外看去,却见逼仄的宫墙已经被抛在了很远的后头,前方是一望不见边际的宽阔场地,地面由上好的砖石铺成,好似片灰白云海,却不知为何比方才在小道中慢行时更压抑几分。
对面静坐着的公主于是懒洋洋地动身,姿态袅娜地从这一笼车厢中踏了出去。她未与马夫说过一字,只是微微抬起媚态万千的凤眼,与他笑盈盈地一睇,便自顾自向前走去了。
而那马夫却被这若有若无的一眼把魂给勾了去,下腹也是立即发起了燥热。早就听说这长德公主是贱婢勾引圣上生下来的狐狸精,美艳无双素爱行银|荡之事,难怪为世人不耻,真是徒有公主的名,没得公主的命。
他又看了眼紧接着因踩到朝服下摆而从车厢中滚出来的驸马爷,丑得简直人神共愤,真是糟蹋了,倒不如给他尝尝鲜呢……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周以以自然不会知道他的腌臜心思,她一边埋怨这皇家的衣服怎么这么难穿,一边踉踉跄跄地跟上已将她远远抛开的公主。
早晨方醒时的青郁天色已变得大亮,在巍峨步道上渡下华贵金光。
而只有在这样炽烈的光照下,她才能看清公主的全貌。昨晚就觉得她高了,这会才发现她竟高到得仰着才能对视的程度,比她见过最魁梧的男子也毫不逊色。
但她当然是不敢对视的,只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打量公主的背影。
一身殷红襦裙服,几乎没有花饰,如此朴素的款样穿在她身上却好似仙子献袍。头上也仅有一柄金簪别在松散偏梳髻中,再往下便是修长皓白的颈……
周以以疑惑地挑眉,这京城风尚最爱品脖子,女人家都恨不得将雪颈整个露出给别人欣赏,可这公主却穿着罕见的高领,将脖颈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可看够了?”
沉浸在美色中的周以以吓了一哆嗦,左右盼了一圈,这冷冷的一声确实是从公主那传来的。
可她根本也没回头啊?
“小的不敢……”周以以结结巴巴地答。
“啧。”公主的嗓音愈发不耐,“还在小的小的,你是哪个山里来的喽啰?你现在既然当了本宫的驸马,就该自称‘臣’,明白了么?”
“小的明白!”周以以立即大喊以表忠心。
“……”公主相当明显地叹了口气,又说,“一会我们要进的地方,是叫承香殿,就是前头……”
她往前那天边小小一个鸦点一指,却又忽而止住。
却见一辆赤身紫盖、镶金饰玉,由白马拉着的厌翟车,往这头滚着尘烟过来了。
饶是只跟在后头,周以以也感到公主周身的空气一瞬便冷下来,像是入了冬。